沐陽和於敬跟在後面走得很慢,和他們仨的距離越來越遠,腳步在枯葉上踩過,簌簌地聲響一點點敲擊著耳膜。
沐陽把手揣在衛衣里,覺得身上有些涼,雙手一直回不了溫。
「什麼時候檢查出來的?」他問。
「大概是……去年八月份。」於敬聲音很輕,似在回憶,「那會兒明菲正要上小學,一切都東西都準備好了,結果根本沒來得及進學校。」
沐陽的目光一直注視著那個小小的背影,落葉飛到肩頭都沒察覺,「她現在在化療吧。」
「對。」於敬笑了一下,「所以她不許你碰她帽子,因為那是和帽子連在一起的假髮。」
沐陽的心揪起來,像被人狠狠擰著,皺在一起疼得厲害,冷得他嘴唇發白,毫無血色。
「你還好嗎?」於敬察覺到他的異樣,皺眉問:「哪裡不舒服?」
「我……」沐陽咽了一下,低聲說,「我…有點冷。」
於敬趕緊把身上的外套脫下來給他披著,神情嚴肅,「怎麼不早說?可得注意身體,別感冒了。」
「......謝謝。」
沐陽知道自己畏寒是心理性的,和穿多少件衣服沒關係,只能轉移注意力,「你是怎麼發現我是的?」
「可能是因為妹妹是這樣,所以我對戴口罩的人總會格外留心一點。」於敬說,「之前籃球隊一起吃飯的時候,我發現你很多忌口,和我妹妹飲食大同小異。還有,有一次你吃藥的時候我看到了,那種藥片病友和家屬應該都挺敏感的吧。」沐陽點頭。的確,他也是瞥了那麼一眼,就感知出來於明菲吃的藥和自己的一樣。
於敬問:「你還冷嗎?」
沐陽的身體根本沒有回溫,嘴唇也毫無血色,他說:「好多了,沒事。」
「那就好,我之前總想約你出來其實也是為了妹妹。」於敬輕輕地嘆了口氣,「剛剛我說過,她原來不這樣,很活潑、很開朗。自從查出病情之後,她大部分的時間都在醫院,環境也從幼兒園的小朋友變成了年紀各異的病友,對她的心理衝擊很大……昨天還住在一起的人,也許第二天起床就沒了……」
「於是她越來越不愛說話,也越來越自閉了。」於敬無奈又痛心,越說越沉重,「今天是她今年第一次出病房,醫生說她情況相對穩定了,可以出來玩兒。她原本是很開心的,走之前我細細地詢問了醫生需要注意的事項、哪些能去、哪些不能去,把她那點兒期待給磨沒了。」
這些話如果於敬給別人說,他們是理解不了的。
但他的傾訴對象是沐陽,沒有人能比他更理解的了。
沐陽剛查出病情那會兒是吳小川剛死的時候,病情不穩定,再加上親眼目睹了好友自殺,對他的心理衝擊相當巨大,他在一邊治療的同時也看心理醫生。
每天都待在醫院,消毒水味、白大褂、點滴瓶,還有時不時能目睹死去的人。
毫不誇張,那段時間沐陽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每晚他耳邊能聽到吳小川的呼喊。
他叫沐陽去陪他,他在地獄裡好冷,他質問沐陽他們究竟是不是最好的朋友,為什麼對他見死不救。
對於明菲而言、於沐陽而言、於所有的病友而言,他們的靈魂早已被病魔吞噬了,不過是拖著軀殼麻木的求生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