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他上回射箭時的臂力,肯定是鐵勒人沒錯兒。”過不半晌,窸窸窣窣的聲音又起。
“鐵勒人就是匈奴人吧?我卻覺著他長相里還有幾分漢人的樣子,說不得是烏丸人呢。”
“不不不,像他這種我見得多了,一定是西域人,西域!”
“嘖,他可是秦家送進來的,當初秦相國不是隨聖上征戰南北麼?很可能就是在路上……”
話說得愈加難聽,秦賜的臉色卻沒有變化。終於輪到他了,稟糧的倉吏叫了他的名字,按了他的手印,便讓倉曹的隸臣給他發放了下月的糧米。
發糧的活計,過去在黃沙獄裡,秦賜也曾做過。獄中有刑徒官奴,也須稟糧,他的任務便是守在倉吏身邊,一個個地將稱量好的粟米遞過去,若有一個不慎,還要被倉吏拿藤鞭責罵。他望了一圈,在這軍營的倉廩前,沒有見著藤鞭,倒是見著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他的目光滯住了。
秦束正站在糧倉邊,一身素白的長衣一無裝飾,只一條青色衣帶將纖腰輕輕束起。頭髮亦由青色布帕裹著,半遮了臉,懷中抱著一個包裹,同其他的士卒眷屬站在一處,只如一個平常人家的小女子,連出嫁與否都看不出來。
稟糧的倉吏嘿嘿笑了笑,在秦賜的名字上勾了一筆,“找你的,快去吧!”
秦賜捧著米袋,遲疑地走了過去,卻見秦束那布帕之上的眼睛微微地彎起,像是又在笑他了。
“來散散心。”她道,“順便瞧瞧你。”
秦賜過了很久,才怔怔回答:“……謝謝。”
秦束將懷中包裹的青布略略掀開一個角,秦賜便立刻聞見酒香飄出,還未來得及說話,她已經將青布又合上,笑得慧黠,“我來請你喝酒,可不要讓旁人知道啦!”
秦賜看著她的笑容,心上的河流仿佛又再次地、緩緩地流動起來,滲到血脈,叫他發癢。一瞬之間他有許多話想要同她說,一瞬之後他卻又啞然了,只是默默地將那壺酒從她手中接過來。
“我方才已問候了黎將軍。”她轉身往外走,他便跟隨,“他說你在營中,吃苦耐勞,又好讀書,是塊好料子。”
他生澀回答:“是將軍謬讚了。”
她回頭,見他一手捧著米袋,一手捧著裹青布的酒壺,看起來倒不吃力,但頗有些滑稽,從那胸口的衣袋裡,還掉出來書的一角。她便一伸手將那書抽了過來,“方才在看什麼書?”
這個動作,便如是在秦賜的胸前拂了一把,明明只是書頁掃過,仍讓他不自然地轉過頭去,“《六韜》。”
看見扉頁上的題名,秦束也怔了一怔,旋即淡笑,“看兵法?很好呀,我原也覺得這最適合你。古人說士別三日,即更刮目相待,我每回隔了一兩個月來見你,你都像是又變了幾分似的。”
秦賜的薄唇抿成一條線,眉心微皺的樣子,像是有話要說,又像是不願回應。到末了,他卻是看著別處,小聲道:“那您便常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