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殘陽如血。
四下里不知何時起了風。此處是一片破落的樹林,離洛陽城已有些距離了,蕭蕭的風穿林過葉,振振有聲。
秦束的手緊抓著車軸,指甲嵌進了木刺,她不覺痛,卻只是怔怔地看著那夕陽之下,秦賜的背影。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他殺人。
他的背影森冷,灰色長袍被夕照染成深深的冥漠的褐色,如血鏽一般的顏色。自他的衣角不斷地流下鮮血,又同長刀上的血匯作一處,默默地滲透入土。
俄而,也許是在天光收束的那一瞬,秦賜動了一動,往前走了兩步,將秦束的短刀從那刺客的眼中拔出,又拿自己的衣角擦了擦。他做這些的時候神色平靜,並不回頭看她一眼,只用那沙啞的聲音低低地道:“請您再等一等,衡州、阿搖他們會來的。”
秦束輕聲道:“你的傷……”
她想幫秦賜看看傷,他卻並不理她,只更加往樹林深處走去。秦束心中頓時升起一種莫名的恐慌,好像他即將要把自己扔在這黑暗而冷冽的荒草之間似的,手撐著膝蓋踉踉蹌蹌地站起來,跟在了他後頭。
秦賜蹲下身子在草叢中翻尋著,俄而開始拔草——
“你在做什麼?”秦束不由得問,“這是……藥嗎?”
“勉強吧。”秦賜冷淡淡地回答,一手攥著大把連根拔起的野草,另一手持刀揮砍著荊棘叢開道,直至找到了一條小小的溪流。
春日的溪水本是潺潺可喜,但因到了夜晚,只有一徑地沉默,啞著聲音從生滿青苔的石頭縫間沖刷而過,就好像每個人都會有兩面的生命,一面是歡喜跳脫,另一面卻是冷清晦澀。四方林木幽靜,遠的近的都籠著飛灰似的霏微的薄霧,與不知何處的蛩響一同,將這夜愈益地拉長。
秦賜隨意地將兵刃丟在岸邊,將那一把野草往溪水中沖洗了幾過,便脫下外袍,將它按在了傷口上。
秦束注視著他的表情,而他卻只是眼神更深了一些。
他仍然不看她。
秦束沉默地走過來,拾起泥土中那把短刀,也放入水中洗了洗,便收了起來。
她也已很累了。這萬物倦怠的清夜,與這連飛鳥亦絕跡的死寂的樹林,和片刻之前那金碧堂皇的太極殿可說是天壤之別,也可說是毫無區別。
她想休息,她知道今日發生了很多事情,她甚至也知道秦賜在等著她說一些什麼,但她卻說不出來。
她本來有許多種冠冕堂皇的措辭,在那一個積雪的夜晚過後,便全都失去效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