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滿持給秦賜送上醒酒湯,秦賜抿了一口,聲音發澀,“她背後尚有梁太后。”
蕭霆笑道:“但梁太后已老啦。”
秦賜不言,蕭霆復上前兩步,在他對面盤腿坐下,將案旁燈火輕輕挑了挑,“天下洶洶,成敗未可知——而太子妃,正是這成敗之間,平衡各方而不至於生亂,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秦賜震了一震。像是那一夜裡秦束的眼神又掃到了他的身上,令他幾近窒息——
小娘子,她早已明白了吧?
她早已明白她是重要的,棋子的重要。
“你該多出外面去看一看。”蕭霆悠悠地道,“北邊的鐵勒,東北的烏丸,西北的柔然,無不是厲兵秣馬、虎視眈眈,可憐我們的皇室門閥,還以為最大的敵人只在這四九城中呢!孤看那什麼溫皇后、什麼廣陵王,識見都還不如太子妃一個小女子!”
蕭霆摹畫出來的世界太宏大,令秦賜一時恍了神。秦賜望向他,“殿下為何同我說這些?”
“你要保護太子妃,孤要保護這朝局,我們的所求是一致的。”蕭霆的眸中泛出冷光,“你不要說孤沒勸過你,這世上你若有什麼真正想要的東西,便該努力將它搶在手裡。”
冷風穿堂而過,秦賜啞聲道:“我討厭那樣。”
蕭霆冷笑,“討厭也沒法子。這世上,凡是有真正想要的東西,任何人都會變成自己最討厭的人。”
***
三月初六,秦束在陌生的床上醒了過來。
她睜著眼睛,看著床頂上重重疊疊、雲遮霧繞的金博山。她從秦府搬進了東宮,卻覺得一切仍然沒有變,她不過是從一個小籠子搬進了一個大籠子,而東宮甚至還不如秦府那般華麗精緻,陳設簡單許多,只是背靠著帝後所居的宮城,出入方便而已。
身邊是小孩子均勻的呼吸聲,秦束看了一眼,也許是昨日應酬累得狠了,蕭霂睡得嘴邊都流出了口水,她不由得想笑,又笑不出。蕭霂的性情不算惡劣,若平常心觀之,她甚至覺得能有個這樣的弟弟也很好——但也許這樣才更顯得荒唐。
他自己能不能意識到這是件多麼荒唐的事呢?
昨日,當他們一起,坐在軒車上緩慢行經銅駝大街——街上的一道道目光,於她而言,都仿佛烙在肌膚的羞恥;可蕭霂卻很高興,扒著車欄朝百姓好奇地張望,還頻頻招手,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他們眼中是什麼樣子。
也不知昨日,秦賜來了沒有?秦束不知道,昨日人來人往,浩浩蕩蕩,在鐘鼓喧闐之中,她沒有法子去想他。但她希望他不要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