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夜。
秦賜與羅滿持走上了晉陽城的街道,身後是鐵勒兵士跟隨。街上宵禁,暗無行人,濛濛的風夾著雪粒子飛撲人面,清寒徹骨。地上積水混著惡臭,又被新雪蓋住,月光照去,只如泥濘曠野。
“晉陽乃西北門戶,過去也曾是帝王之都,如今竟殘破至此。”秦賜嘆息道。
羅滿持在守城的戰鬥中傷了手臂,如今由白紗布吊在胳膊上,走路也一瘸一拐的。他低下頭,吸了吸鼻子,道:“還好衡州跟著華儼的隊伍逃出了城,如今大約是在黎將軍帳下了……晉陽與上黨,也不過數百里遠……”
秦賜的目光微微閃動。數百里遠,但是聲息不通。這許多天來,從最初的重傷昏迷,到後來的階下待罪,他總是睡不安穩,夢裡縹緲的是小娘子的形影,他就算抓不住她,也知道自己終究是要活著回去見她的。
忽而,前方有影子晃動,吸引了他的注意:“那是誰?”
羅滿持定睛看去,卻見是在街邊的臭水溝旁,有一個人衣衫襤褸,正將四處散落的屍首挪往一處。那人似乎年紀很大了,身形格外瘦削,動作亦緩慢,他抱起屍首,拖行幾步,然後放下——
“呲啦”——“呲啦”——與最後一聲沉悶的“咚”。
看見秦賜他們,那人也不慌張,毋寧說是麻木,動了動口道:“老朽乃江口民家,奉皇命,趁夜為漢民收屍。”
那幾個鐵勒兵士不耐煩地擺擺手,那人便繼續去搬屍體。當秦賜經過他身邊時,他卻遲疑地頓住了:“秦將軍?”
秦賜轉頭,看清了他的樣貌。果然已是個老人了,傴僂著腰,飄蕭著白髮,但一雙眼睛卻很亮,亮得幾乎是濕潤的:“秦將軍,當真是秦將軍!秦將軍,您還在晉陽啊!”
秦賜心頭一黯,“老伯……”剛喚出兩個字,卻又靜住,看向那幾個鐵勒人。老人會意,將手在身上擦了擦,竟爾還擠出一個笑來,“新皇繼位,普天同慶,老朽家裡還有幾罈子好酒,幾位將軍不如進屋去喝一杯?”
***
飛雪的深夜裡,沒有比一杯溫暖的陳酒更令人舒愜的了。
即使是以精悍聞名的鐵勒士兵,此刻也脫了頭盔,一人執一杯酒坐在牆角,眼神里顯出了難得的優柔。老人還準備了幾碟下酒菜,放在溫酒的小爐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