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皇帝不過是六歲小兒。”鮮于岐擺擺手,“別的人尚且不說,就說你——”他上下打量秦賜一番,“你,難道會聽一個六歲小兒的擺布?其實本王也知道,漢人心機深沉,成日裡就是你斗我我斗你,譬如說,黎元猛殺了華儼,洛陽城裡姓溫的人,難道沒有脾氣?那個什麼溫育良,帶兵不行,好像回洛陽養老去了——他是你們皇太后的父親吧?”
三言兩語,雖然措辭簡單粗暴,但竟然能將洛陽城中的事態勾勒出一個大概。秦賜心中暗驚,面上卻不顯,只是端坐著,拿筷子去碰幾樣小菜。
鮮于岐瞅著他,冷冷發笑:“你看模樣明明是個胡人,卻吃漢人的食物,給漢人當牛做馬,這是為何?不如回到你該當的地方來,幫我滅了漢人朝廷,如何?”
秦賜靜靜地道:“柔然與鐵勒同為胡人,閣下不還是滅了柔然?閣下的父兄是閣下血脈所源,閣下不還是弒父殺兄?可見胡漢之分,在閣下心目中,也不過是爭權奪利的幌子罷了,與洛陽城裡的人相比,也沒什麼高下之分。”
此言一出,堂上眾人登時都震驚屏息。
鮮于岐靜了半晌,危險的浪潮在他眼中湧上又退下,終於,他乾乾地笑了兩聲,“將軍是明眼人。那本王不妨與你托個底——”他舉起羊角酒杯,揚了揚眉毛,“你知道本王為何要定國號為鄭?”
“不知道。”秦賜回答。
“因為本王的母親姓鄭。”鮮于岐豪放地大笑起來,“你大約想不到吧,本王的母親,不過是個低賤的漢人女囚!不過本王如今既做到了西帝,就說明出身根本不重要。這一點,想必將軍也深有體會。”他壓低眉宇,蔑如地道,“洛陽那些所謂的衣冠士族,以為可以只靠姓氏就永享富貴,在我們鐵勒人看來,真是毫無道理!”
鐵勒人鬨笑起來,秦賜一震抬眼,又立刻低下頭去。
像是鮮于岐的話觸到了他心底最深處的痛苦一般,他的手指緊握成拳,指甲刺進了掌心。
毫無道理……
可是他與他的小娘子,不就是生在這毫無道理的世界上,被這毫無道理的法則給分開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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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慶祝新元建立,國號初定,晉陽城中擺大宴三日,以示普天同慶之意。然則屠殺過後的晉陽城中,能夠與鐵勒人一起慶祝的百姓已經不剩多少。鐵勒王族軍士又從民舍中搜刮酒肉糧食,三日之中,無不喝得七零八落。
鮮于岐賞賜的黃金、女人與美酒也被源源不斷地送到秦賜的居所。秦賜命羅滿持將那些賞賜都分發給自己居所附近看守的鐵勒兵士,每日裡上上下下一同飲酒度日。秦賜本是胡人,此刻故作豪放,也許是血脈令人心生親近,很快便與他們打成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