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怪沈暮有這樣的誤解,在他的印象里安嵐的母親長期為了生活奔波在各種短工里,不光彩的過往讓她沒有機會用所學的高等知識賺取生活費用,反而只能幹起賣力氣的活,儘管她一天不休地辛勤勞作,女兒的生活照舊清苦。
困於生活並且遭受丈夫家暴的中年女性還能和女兒面對面地傳輸生理常識,想來安嵐的母親比他以為的更堅強努力。
「我媽媽很早就教過我這些,她說我的人生里缺少父親的庇護,她會儘自己最大的努力,但依舊有缺失的地方,她希望我能比別人更堅強、更獨立,即使她不在了自己也要活下去。」
「她很愛你才會這樣囑咐你。」
「沒錯,」安嵐說起她母親時神情總是繾綣眷戀的,她此時像個被愛包圍的女孩,安靜地回憶和母親的點點滴滴:「我也愛她,但比不上她愛我,我愛她,又有點怨她。我怨她生了我卻不給我正常的生活,我怨她嫁給了人渣,把她和我都拉到走不出去的地方。她給了我她能給的,我卻嫌她給的太少,再沒有比我更貪婪的女兒了。」
她靜靜地訴說內心深處的醜陋,並不是專說給沈暮聽,更沒有用自己的悲慘經歷博取同情的想法。安嵐只是覺得在陌生的環境裡,面對她有意卻絕無可能的男人,說出這些話來比較容易,否則她的一生都找不到合適的時機吐露這些。
她以為沈暮會因此感到尷尬ʝʂɠ,按照他們的關係界定,連談論身體上的安全措施都為之過早,互訴心理陰影更是交淺言深,所以安嵐不期望沈暮做出反應,他另說起別的話題也無可厚非。
如她所料,沈暮沉默許久,站起身像被此刻的氛圍逼走。之後他的行動就有些奇妙了,他俯身靠近安嵐,仿佛是初次見面的利節,他湊過來側臉和她的側臉貼了一下,燒焦橡木的香味近在咫尺,籠著房間裡轟然的熱氣,划過皮膚的髮絲還殘留著外面的寒氣。
「如果能早點發現你就好了。」
安嵐經歷過的不幸遠比幸運多,她在遭遇不幸時總在乞求時間的流逝能加快,好像走過這段時光不幸就能消失。眼下卻是頭一回,安嵐開始祈禱時間在此刻暫停,有人願意給予她與生俱來缺點收容之所,有人願意在發覺她的惡劣不堪的本性後替她逃脫罪責,她的一生會有幾個這樣的時刻呢?
二十歲的安嵐可以為十七歲的想法作證,儘管之後她見了很多人,經歷了很多事,也依舊再沒有過十七歲時的那一刻——接近於人生最完美結局的一瞬。
手裡捧的白花放在墓碑前,碑前的另一束花還新鮮得滴著露水,這世間會來祭拜她母親的人屈指可數,掐著她不在的時間來的人更是只有那一個。
安嵐在墓碑前站了許久,一言不發只是看著墓碑上的照片,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說什麼好像都為時已晚。口袋裡的手機響個不停,清淨被擾了,繼續賴在這也沒意思,安嵐在心裡和告別:「媽媽,我走了,去辦大事了。」
安嵐的車是沈暮沈朝送她的二十歲生日禮物,白色路虎談不上適合不適合,勝在順手好開。
醫院的消毒水氣味於安嵐而言還是很陌生,好在有殷澎作為同伴,她還不至於害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