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饭店旁边的711门口,柴露萌在等陈静,店里的白光切在她的侧脸。
微信里最新一条的消息来自四个小时之前,是林侑平说晚上有饭局。
再往上是他问她今天去哪里了,她故意隔了一个小时回,说自己和陈静在一块。
要说无趣,林侑平这人也真是无趣极了,每天发的消息都大差不差,闭着眼睛都能猜到他想说什么。
她锁了屏,黑色屏幕里出现了一个吸烟女人的轮廓,柴露萌故意对着手机吐了口烟,像森林里一颗正在发射孢子的蘑菇。这个莫名其妙的联想让她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脚趾冻得有些发麻,她原地跺脚,又蹦了两下,这时便利店门口的音乐响起,门开了,陈静从店里出来,左手拿着一盒炸鸡块,还在冒着热气,右手拎着一个鼓囊的塑料袋。
“喏。”陈静从塑料袋里掏出一瓶乳酸菌饮料递给柴露萌。
柴露萌摇摇头,“吃撑了。”
陈静拧开瓶盖,自顾自喝了一口,“其实我也饱了,这些零食等回家码字的时候吃。”
“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酒吧,去看看么。”陈静问。
柴露萌踩灭烟头,毫不犹豫,“去。”
读研的时候,两人除了是室友,朋友,还有一层关系,那就是夜店搭子。研二临近毕业那阵去的最多,学业和就业的压力拉满,陈静跟家里介绍的相亲男黄了,林侑平在国外上学,管不了柴露萌。
当然了,去夜店这种事,柴露萌从来没跟林侑平提起过。
出租车上,柴露萌无聊地玩着手机,屏幕亮度已经调到最低,在昏暗的环境里依然刺眼,她听见陈静在联系销售。
“小王,给我留个卡座,嗯,一会儿到,半个小时左右。”
通话很快就结束了,过了一会儿,车厢里响起塑料之间互相摩擦的声音,陈静捏扁已经空掉的炸鸡块盒子,塞进装零食的塑料袋,再从塑料袋里拿出一包新的零食,包状袋撕开,持续不断的窸窸窣窣的声响,粘稠的咀嚼音,柴露萌不知道陈静具体在吃什么,从上车到下车,她一直沉默地不停将食物塞进嘴里。
到目的地,陈静从另一边下车,拎着只剩塑料包装的垃圾袋,打了个饱嗝。
“突然嘴馋了。”她主动对柴露萌解释。
柴露萌想起来,上学有一段时间陈静也是这样,同样的窸窸窣窣拆包装袋的声音,还有半夜的厕所里传来的呕吐声。
那次是因为陈静发现恋爱五年的初恋出轨,懂得窃听的大数据也不停地给自己推送了许多关于进食障碍的帖子,她随手点开过几篇。
这次是因为什么呢,柴露萌无从得知。
但边界感强的人对他人的边界同样敏感,陈静不主动说,她便不问,恰到好处地劝了一句。
“那一会儿少喝点。”
这是一家爵士酒吧,半球形的建筑外观,地上两层地下一层。听给陈静订台的小哥介绍,酒吧老板是英籍华裔,这栋建筑是由荷兰知名建筑师设计,连墙砖都是从意大利佛罗伦萨空运来的,地下有一个小型酒窖......
三个人往楼下走,小哥还在前面不停念经,楼梯两旁昏黄的壁灯接替照在她的脸上,长笛和萨克斯风的声音渐起,柴露萌配合着点点头,实际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句都懒得听。
她入座,点了几支shot,30ml子弹杯里是伏特加。
高中毕业,她瞒着爸妈第一次去酒吧喝的就是shot,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也不知道这小小一杯里是装的是高纯度烈酒。
从那以后,她去酒吧就只点shot。
相比挑战舒适圈,她更习惯通过无数次重复将令人不安的初体验变成一种习惯,要足够刻板,能让她在一个陌生的环里迅速地找到锚点,那是安全感的来源。
这个锚点有时候是一杯酒,有时候是一道菜,有时候是一个人,陌生酒吧里的老搭子,共同在京市打拼的丈夫。
一排shot已经空了两杯,草莓焦糖擦口的甜一闪即逝,凛冽的伏特加落入胃袋,像吞了一支刀片,锋利地划开她的喉咙,身体在短暂的时间里迅速热起来,旁边,陈静已经在和一陌生男人激情接吻,这是今晚的第三个。
从刚进酒吧到眼下这一秒,找柴露萌搭讪的人就没断过,每次没等对方开口,她率先一步亮出左手的婚戒,男人们便端着酒杯悻悻而去。
读研的时候还要一遍遍开口拒绝,结了婚倒方便多了。
她一个人去洗手间,从厕所隔间出来,洗手,绵密的泡沫覆盖手掌。
她站在洗手池前,水流包裹住她的手背,然而就这么不到一分钟的功夫,伏特加的后劲忽然间上来,视野里正在出水的感应水龙头变成了两个,她左右晃了晃脑袋,水龙头还是两个。
怕不小心冲进下水道,她赶紧摘下左手无名指戒指,放进牛仔裙口袋。
外套寄存在了入口处,她想去外面透透气又不愿绕路,于是就这样穿着一件宽松的粗针毛衣从酒吧的后门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