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对不起,陛下,”他迟疑着说,“您的意思是……”
“不要怀疑,塞巴斯蒂安。你射箭时完美的模样,刚才我都看见了。我相信我们的诸神一定特别眷顾你,才赋予你如此出色的外表和技能。我欢喜你伴在身边做忠诚的保卫者。”
塞巴斯蒂安眉梢颤了一下,“——不,您过奖了。”
戴克里宪隐隐觉得,塞巴斯蒂安平静的回答里似乎蕴藏着一丝莫名的轻蔑语气。他并不知那是为什么。但是恺撒终归是恺撒,以罗马的荣耀为冠冕的君主,一切是按照他的意愿实现的。后来塞巴斯蒂安没有再说什么,他再次向恺撒敬礼,一如其往常的平静态度,默默接下了这项任命。在戴克里宪满意地带着随从离开后,塞巴斯蒂安突然流畅而迅捷地弯弓发射,箭矢带着无情的凌厉,不偏不倚地射入了神庙的描绘精美的圆柱里。
戴克里宪很快就宣布,任命塞巴斯蒂安为他的近卫队统领。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塞巴斯蒂安的才华出众,武艺很好,作战勇敢,他的优秀是公认的。
作为至高无上的恺撒,作为生性喜好享乐的罗马人,戴克里宪宠爱美丽的少年。但是塞巴斯蒂安不一样。他自己也无法说清,塞巴斯蒂安究竟是哪里与他们不一样。他却并不知道他优雅的塞巴斯蒂安对他来说其实是一条危险的灵蛇,尽管目前为止,他的这位卫队长表面上是多么温顺驯良。
马克西米努斯第一次看见他的队长也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那时他们操练的队伍正稍事短暂的修整。在空旷的沙地上,罗马的士兵把他们的长官包围在一个最醒目的位置。他们向那年轻人说道:“塞巴斯蒂安,给我们讲讲你那位神明的事情吧!我们非常愿意听一听。”于是他们都看见他微笑起来,脸上自然而然地焕发出喜悦飞扬而超脱尘世的神采。他开口了,那嗓音极具穿透力和迷人的魅力。然而这不是飨宴美酒、轻罗佳丽的轻浮魅力;而是高贵的,庄严的,前所未闻。他说:“我现在所说的,不仅仅是我的神明,而是一切万有的主宰。而我的言语所及,不抵他奥妙的亿万分之一。你们要问我,是谁有这样的权柄,要追问我他的名字,我只能回答说:他就是他。他本就是存有,永远存有;甚至现今他就在这里。……”
马克西米努斯和其他的人一样,虽并不全然能了解他话中的意思,但是全都认真地谛听。有时候他心底也有阵阵的恐惧。他其实非常明白,人人都明白,塞巴斯蒂安所说的“他”叫什么名字。塞巴斯蒂安是基督徒。罗马人不能提“他”的名字,因为这个信仰——罗马绝不容许。罗马既已把他处死,当然也能把他的信徒处死。一代代恺撒下来,他的殉道者的血流满山谷。人人远远听见食尸鹫鸦的鸣叫,都不敢接近。但是他们看见了塞巴斯蒂安平和微笑的面容。他们不明白原因,但能知道他的心中从来没有恐惧。马克西米努斯从他的笑颜里觉得,他甚至是在期望,等待。当他确认这一点后,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那天傍晚的时候,马克西米努斯追上了他的队长,他渴切地望着他的眼睛,急促地说:“塞巴斯蒂安,我该怎么做?我想认识‘他’!我想和‘他’说说话!我想像你那样追随‘他’!”塞巴斯蒂安看着他,沉默地等他平静下来,对他说:“这很艰难,也很简单。因他,你肩上要承担重荷,可能会流血,也可能会死亡。你准备好了吗?”马克西米努斯哭了,在他面前跪下,用力点着头。于是塞巴斯蒂安温和地微笑,把手放到他额上,覆了一会,又持住他的臂膀助他站起来。
“不要对我下跪。你只要信他,和我一起祈祷。”
后来,近卫队的许多士兵与他们的长官一样信奉了基督。在他们劳累一天过后,他们这些士兵聚集在秘密的会所里,或干脆是黄昏时静寂的糙地上,手挽着手说“尔旨承行于地,如于天焉”。塞巴斯蒂安祈祷的样子很美。这与在训练场上射箭时的美是截然不同的。后者的美是时时流动的海风,其中充满了压迫性和胜利意味的力量。而祈祷的美是平和,是宁静,是安详。那位在挽弓时像要把所有元素都波动得跳跃逸歌的年轻人,现在竟然能使万物屏息停滞——只要他念出一句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