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城就像她传留给世人的容貌一样。宽阔的道路上垫着铺街石,浴室、剧院和竞技场上挤满了仲夏节里享乐的人群。他们黑色的眼睛享受着石雕和壁画的精美,长袍下露出的象牙色的皮肤沐浴着地中海慷慨的阳光,浓郁的肉香和酒香在口腔里荡漾,闲逸的音乐充斥着耳朵。日日都是盛大的庆典。他们的身体和灵魂在这里浸yín得敏感又麻木,但是罗马人都会认为,除了罗马以外,世界上再也没有别的地方享有如此大的祝福了。但是曾有谁注意到,当灿烂的太阳即将要沉下台伯河的时候,有那么三两个或是一小群人披着破旧的斗篷,遮住面孔,唇间低吟着祈求平安的圣句,或是对这个背德之城的咒诅,急急匆匆地穿过寂静的窄巷,在某个毫不起眼的门扉内或是人迹罕至的墓穴口一闪而入呢?
是的,他们使太阳沉落了。在地下墓穴的秘密甬道里,马克西米努斯惶恐地紧紧拽住塞巴斯蒂安外袍的衣角。他们脚下趟着浑浊的污水,层层堆叠起的腐朽头盖骨在火把的照明下散发出生命的狰狞,浓烈的尸臭几乎要让马克西米努斯窒息而倒下。然而最要命的不是感官的惊吓,而是他在灵魂里感到了毁灭的笼罩。“……这里是地狱么,塞巴斯蒂安!”他痛苦地掩住口鼻,用呜咽的声音说道,“你所讲的地狱就是这样的罢!”
“不是的,我的兄弟,”他听见塞巴斯蒂安在黑暗中回答,“地狱不意味着被尸体和昏暗环绕。地狱的意思是被弃,是永罚,是绝望。你看我们在这个可怕的地方穿行,因前人的死而颤抖;但是我们手拿着火把,我们用光照亮道路,这道路可以把我们带到死亡战胜不了的地方去——所以就算在这里,我们还有希望……”
这时他们来到了甬道尽头,眼前出现了宽阔的门洞,由此进入了一个豁然旷达的密室。这里点起了蜡烛,空气中的腐烂气味被焚烧的浓烈辱香覆盖。四周的墙壁不是由石块,而是由层叠平躺在架格上的骸骨筑成的。举目仰望,在穹顶和墙壁的交界处绘着模糊的圣像。“这是我们的会所。”塞巴斯蒂安对他说。室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他们把遮掩面容的罩袍脱下,马克西米努斯惊奇地发现里面有衰弱的老者,有面容突兀的非洲奴隶,还有蒙着头巾的年轻女人,牵着瘦小的孩子;还包括他和塞巴斯蒂安——这是怎样的一群人啊!
突然一个魁梧的身影站起身来,拥向塞巴斯蒂安,和他彼此亲吻着面颊。“塞巴斯蒂安,我的兄弟!”他用粗犷有力的声音问候道。马克西米努斯一看清他的脸,惊诧得哑口无言。这是克罗马塞,罗马市长。“是塞巴斯蒂安的努力,使克罗马塞和他的五千奴隶也成为了基督徒!”这些聚会的人彼此议论过,“他安慰狱中饱受迫害的兄弟,感召尚在旅途中的世人,塞巴斯蒂安是基督选中的使者,他要带领罗马弃绝骄傲,接纳圣灵!”……
2
戴克里宪坐在宫殿宽敞的阳台里,面前摆着精致的银酒杯。这里正好能俯瞰广场上仲夏节游行祭祀的欢腾人群,向空中投掷百合和玫瑰的花环。“你能想象么,提特里乌斯,”他啜了一口葡萄酒,感受它的醇芳,“以前的恺撒奥古斯都,也是这样俯瞰着祭神的队伍,接受罗马的诸神送到他手里的荣耀。”
旁边坐着的青年有一副瘦削忧郁的脸庞,他回答说:“不,那时的奥古斯都面对的,是在诸神面前如孩童般天真无邪的人群。”
戴克里宪笑了笑,“你的意思是说,现在我面对的是一群心怀叵测,满腹鬼胎的暴民?”
提特里乌斯不置可否地瞧着喧闹的队伍。“戴克里宪,人心起变化已经很久了,你感觉不到吗?”好一会他才慢吞吞地接道,“前往维纳斯神庙的青年男女越来越少了,我到那里时,见到的都是想偷取奉献的祭品祭器变卖的无耻之辈。甚至现在罗马有了新的信仰,你不得不去面对这个现实。”
“罗马一向是宽容任何信仰的。”戴克里宪不悦地打断他。
“戴克里宪,作为你过去的学友和现今的廷臣,我难道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说的是加利利教的信仰。”提特里乌斯特别加重了末尾的语气。
“我只是遵行每一代恺撒的政策。何况罗马的加利利教徒很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