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醒来见着折颜一张殚精竭虑无计可施却又恨铁不成钢的脸,他总按耐不住笑起来,然后被焦头烂额的老凤凰揪住衣襟,狠狠地教训,你要么喝了那水,要么就给我忘了!再这么下去……
再这样下去会如何,折颜并没有说下去。但他们都懂。
他每每总淡淡道,忘与不忘,并无不同。又何须忘了。
折颜某次脱口而出,将那日与白浅所说的话尽数说了一遍。末了与他道,“她自那日起便只当你全忘了,再不会如昔日那般,你纵记着又有何用?终归是回不去了。”
他于心下复又念了一遍,锁心咒虽未发作,心内到底还是狠狠痛了起来。那噬心般的痛虽无形,却比锁心咒发作之时更甚,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痛入肺腑。
折颜和缓了面色,心下却十分悲凉,只低声道,“如今你便喝了罢,总归只要活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失去的总能再拿回来。若再执迷不悟,到了那一日,再也醒不过来,小五纵然无碍,却要如何面对?便是我告诉她你已不再记得,她亦舍不得喝那忘情水将这份情忘了。你若不在,她要怎样活下去。”言语之间,一片悲戚。
他倚在榻上,目色迷离,神色淡淡,“东皇钟之劫已近,你难道算不出,此番乃是应劫之期?总归天命难违,已然躲不过,又何须作此无谓之举,徒劳无功。她便是不肯饮下忘情水,若然到了非常之时,终归不会再记得,也能安然过一生。这锁心之痛,无甚要紧,这些时日以来,我业已习惯。勿再作困兽之斗,自战后起你便日日辛苦,好生歇息几日罢。”
折颜面色似凋败一般,喃喃道,“我素知你固执,便望你好过些,却总也劝不动。我安能不知是应劫之兆?妺冉苦心筹谋许久,便是为着这一日。东皇虽未灭,总归几人一道出谋划策,或可一试。或能避过这一劫,也未可知……”
“东皇钟浸着万千血海,兜兜转转,数度轮回,避无可避。”他微叹着安慰道,“你便只当……昔年我在若水河畔魂飞魄散之后……从未醒过。”
折颜双眼有些模糊不清,忽而记起他们年少之时的往事,一幕一幕,似还发生在昨日,历历在目,无比清晰。他还记得彼时他也曾鲜衣怒马,年少轻狂。三十余万年,却再难回到从前。
后来,折颜再来瞧他,便再未劝过。
白浅自那日之后,便时常呆呆地望着那盆昙花出神。
秋意已凉,月夜已深,她静坐房内,愈发觉着心下阵阵酸涩难抑。默默来至酒窖,捡了几坛子酒。便又忆起当年于这酒窖内大醉,他低声安慰她,喝了这么多,哭出来才好,否则郁结进肺腑,就可惜这些好酒了。她便当真抱着他的腿大哭了一场。
她提着酒坛回到院子,方才发觉这是他酿的酹秋月。
她一直不明白,他并不好酒,因何却爱酿酒。想起这酒,便又忆起昔年子阑夸耀师父酿的酒,便是折颜的也比不上,她颇有些不忿,便偷偷拿走一坛的情形。如今,连素爱与她斗嘴的子阑师兄亦不在了。她拍开封泥,熟悉的酒香扑入口间,却是一口口化在口内,带着往事滚滚而来。她便也不回房,提着酒坛,往后山桃林子阑的墓前而去。
她一口口饮下,酒劲一上头,便有了些泪意。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与黄土之中的子阑喋喋不休地叨叨起来,愈说愈伤怀,道不尽离别意。
心下悲凉无际之时,神识却一阵恍惚,尚不及思忖出了何事,双眼一暗,已然人事不知。
再有意识之时,已身处一片黑暗之中。眼前有一丝光线,那处一朵妖冶的红花盛放。一名黑衣黑发的女子正怡然自得地与那处坐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