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校門時,已經是漫天雲霞。李婉儀先彎到小菜場買菜。
李家姆媽出院當天,李婉儀直接叫了部差頭把姆媽接到自己的出租屋裡。眼看兩人都不回家,李伯昭又氣又急,卻沒有一點辦法。
提著小菜,李婉儀往車站方向走。突然從一旁的小巷子裡竄出一個黑影,拉住她的手一個勁往巷子深處拉,李婉儀嚇得尖叫起來,轉頭一看,更是汗毛倒豎。
「你怎麼在這裡!」
「婉儀,我有話跟你講。」
耿恩華蓬頭垢面,一身襯衫皺皺巴巴,和半個月之前相比簡直判若兩人。下巴上鬍子拉碴,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眶裡盛滿了不甘和怨懟。
怎麼能不怨呢,本來以為再熬幾天,熬到丈人退休,熬到升副處長的調令下來,自己就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可以徹底揚眉吐氣,把一家老小接到上海來享福,再也不用看李伯昭那個老甲魚的臉色了。做小伏低這麼多年,等得不就是這一天麼?
現在可好,什麼都沒有了。前途,工作,連老婆都沒有了……從大學畢業到現在,多少心血和稠繆統統成了一場幻夢,這讓他怎麼甘心?
「我和你無話可說,你放開我!」
李婉儀拼命抽回胳膊。
「婉儀,你跟你阿爸說說,我們離婚歸離婚,工作上的事情他還是要幫我的。我是冤枉的呀。」
「跟我爸有什麼關係,他現在已經不是廠長了。」
李婉儀冷笑,「你要求,也應該去求新廠長。」
耿恩華打死不承認抄襲鄭翔的報告,因為證據不夠充分,廠里一時半會兒也拿他沒辦法,只能先按照停職調查來處理。他本來想著老丈人看在都是一家人的份上,會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誰曉得局裡竟然直接空降了一位新廠長下來——那天在李伯昭辦公室里坐著的兩個青年「技術員」,其中一個是即將到任的新廠長,另一個是局裡派下來的人事專員。他們低調前來,原本是為了交接工作提前到儀表廠來了解情況,結果全程目睹了「抄襲報告事件」。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新廠長到任,第一把火就點在了耿恩華身上。不但要肅查這一次的抄襲事件,從耿恩華進儀表廠開始,工作這些年所有上交的工作報告、研究成果,乃至評職考評成績,甚至歷年報銷表格和病假單都要重新翻查。
「你阿爸當初是怎麼跟我講的?他說為了避嫌,讓我和你離婚。我聽他的話,離婚了,然後呢?」
耿恩華拽住李婉儀的胳膊不放,一定要讓她給個說法。
「別以為我不在廠里就什麼都不曉得,廠子裡一群小人打我小報告,說我壞話。你爸怎麼不管管?他是要逼死我麼?」
「別人打你小報告跟我爸有什麼關係,是你自己平時做人太差。這次不過是牆倒眾人推而已。」
李婉儀冷笑。
聽鄭翔講,儀表廠里那些人早就看不慣耿恩華,他搶別人功勞的事情也不止這麼一回。過去看在李廠長的面子上,大家不好發作而已。如今上面既然要查,他們當然要趁著機會吐吐苦水。
於是有人伸冤理枉,有人則落井下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