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景闻这几年的确不曾有过只言片语寄给沈元章,像他们这样的人,一旦东窗事发,只会逃得远远的,断然没有回头再留痕迹的道理。唐景闻自小学的就是这些,潜逃已经成了一种本能,他全然忘了,这世上还有电报,再不济还有书信。唐景闻从未给人发过电报,写过书信。等他想起来时,已经过去了两年,那时他随船自海上漂泊数月回来,船上有个水手,急冲冲地要去南北行找信。跑远扬航线伴随着暴利而来的是危机,海上风暴暂且不提,神出鬼没的海盗更是要命,不乏有水手出海之前就会往家中写一封家书。
运气好的,回来时也许能接着回信。
唐景闻恍然,写信,写信,古人说欲寄彩笺兼尺素,山长水阔知何处?
沈元章——一个念头在唐景闻心头浮现,他心跳如雷地铺了纸,提笔却不知说什么,他连沪城都不能回去,写一封信又有什么用?唐景闻又想起他对沈元章的欺骗,还有那一枪,耳边似乎又想起沈元章惊怒凄厉的一声,“付明光”,颤了颤,墨迹啪嗒一声摔在信笺上。
没法写了。
唐景闻想,再等等吧,有些话本就是要当面说的,等到他能堂堂正正站在沈元章面前的那天。
可他没想到,那一天真的到了,沈元章却已经不需要他了。
第44章
中文词汇浩如烟海,往往赋予它们独特意义的是人与人之间独一无二的故事,就如“一见如故”之于唐景闻和沈元章。当初沈元章追着唐景闻跑时,就与他说,“兴许是一见如故”吧。时至今日,唐景闻发觉自己竟连沈元章说这话时的神情都记得分外清晰。那晚二人才出杏花楼,身上沾上楼内食物的烟火气,曲调起伏朦胧里,沈元章对他笑了一下,眼睛亮,眼睫毛浓密纤长,那一瞬间的艳色即便他心中仍对沈元章抱有戒备,都忍不住恍了一下神。
什么一见如故,不过是故意接近他的把戏,唐景闻很清楚,现在沈元章竟与别的男人“一见如故”。宋伯卿或许不知这个词的特殊,但是沈元章定然知道,偏他还认可了。唐景闻只要稍稍一想就嫉妒得要发疯,他无法去想,二人去看戏剧会发生什么。他们会在昏暗的厅内隐秘地牵手吗,就像他们曾在沪城的电影院里一般,会——接吻吗?不能再想下去,唐景闻脑海中一浮现这个念头,已无法忍受,满腔暴戾汹涌而来,恨不得将宋伯卿生生弄死,再掐着沈元章的脖子,让那张柔软的嘴里再吐出本该属于他的甜言蜜语。
唐景闻手指微微发抖,神情凶恶得全无半点斯文之态,活脱脱的亡命之徒模样。一个带了几分风尘气的白俄女人见唐景闻衣冠楚楚,又是孤身一人,原想上前撩拨,对上他的眼神,下意识地退了两步,嘟囔几声便走了。
夜色一点点地深了下来。
半岛酒店面向港城的维多利亚港,夏夜里格外热闹,俨然不夜城。沈元章和宋伯卿看完戏剧,又去酒吧里喝了两杯,回来时已是凌晨一两点了。侍应生替沈元章拉开车门,他刚下车,正要往酒店去时,一只手自身旁伸了过来,用力攥紧沈元章的手臂。
沈元章皱了皱眉,偏过头,就对上了一双猩红的,焦灼压抑的眼睛,不是唐景闻是谁?
唐景闻对待酒店贵宾的粗鲁让那印度籍侍应生不快,他操着一口英文,让唐景闻松开手,若非他衣着得体,腕子上戴着不菲的手表,只怕要将他视为闯入酒店的歹徒暴力驱逐了。唐景闻没看他,直勾勾地盯着沈元章,哑着嗓子道:“沈元章。”
沈元章静静地看着几乎要发疯的唐景闻,有些稀奇,唐景闻无论是过去是付明光时,还是二人此番重逢,无不表现得游刃有余,几曾失态至此。
唐景闻说:“我们谈谈。”
沈元章道:“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那只攥在他手臂上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唐景闻声音低了下来,道:“阿元,”是哀求的口吻,他们拉扯的模样引得那侍应生好奇地打量着他们,还问沈元章,需不需要帮忙。男人和男人那档子事在时下到底不是能搬到台面上的,沈元章看着唐景闻通红的眼睛,和身上浓郁的烟味,也不知他在这儿等了多久,半晌,道:“我累了。”
唐景闻的脸色有瞬间的扭曲,呼吸也重了几分,尖锐地盯着他的脖子,衣领,好似要剖开他的衣服审视着他的身体,唐景闻简直想像个抓奸的妒夫似的,直白又刻薄地逼问沈元章他们今晚到底去做了什么,不过看一个戏剧,怎么能看这么晚。今夜守在酒店外头的每一分一秒于唐景闻而言都难熬极了,他怕沈元章不回来,即便他不断劝慰自己,沈元章今晚不回酒店,他们之间也未必就有什么。毕竟不是两个男人在一起就是对彼此有意思,朋友也说不定……唐景闻却没能说服自己,他能嗅到宋伯卿身上同类的气息,他也看到了宋伯卿看沈元章的眼神,若非如此,他不会在顷刻间就方寸大乱。
更要紧的是,沈元章说,他与宋伯卿一见如故。
他对宋伯卿不是无意的。
唐景闻不知用了多大的忍耐力才将已在舌尖的利剑又咽了下去,却刮得脏腑都疼了起来,他面上露出一个勉强的笑,隐忍道:“好,你累了,那你今晚先休息,我去另开间房……”
沈元章道:“不用麻烦了——”
唐景闻的心落了下去,可下一秒,就听沈元章道:“要说就今晚说吧。”
唐景闻愣了下,沈元章已经甩开他的手朝酒店走去,他走了两步,见唐景闻还在原地,他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你还想被人当猴看,然后明天被判为精神病送进监狱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