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裡,遙遙傳來豐霆聲音,一句一句,怨恨,誓言,嗔怒,痴愛,全是曾經對他說過的話。他深陷其中,被濃烈的喜怒哀樂包裹,心臟像被人擰毛巾似的擰了一把,酸漲不可自抑,眼尾無意識地氤氳出痛苦的眼淚,認為是看到人生走馬燈。
漸漸的,耳畔也響起說話聲,棉線似的,又長又密,絮絮地在他耳邊念。
兩股聲音在他腦海同耳邊打架,催促著,生生把他從迷茫的昏睡中叫醒。
艱難地睜開眼,濕潤的睫毛顫抖兩下,沈寶寅花兩秒鐘明白了此刻自己的處境。
他此刻正趴在一截長滿青苔水草的浮木上,不太像自然斷裂的樹木,更像是誰家的門板,這段木頭不太長,大約一米多長,半米多寬,恰好夠托住他一個人。
在他耳邊吵嚷的那個人也叫他看清楚了,他在夢裡聽到豐霆的聲音,睜開眼,真的就看見了豐霆。
豐霆是很英俊嚴謹的一個人,沈寶寅從沒見他如此狼狽。頭髮凌亂濕潤地貼在額頭上,似乎還掛了幾根草,嘴唇凍得青白,上身只穿了件皺巴巴的襯衣,與他隔著這截死木,幾乎是整個人浸在水裡,只有頭顱和肩膀露出水面。
豐霆的兩隻手從浮木上越過,緊緊抓著他的上臂,大概是為了防止暈厥的他脫力從木板上滑下去。
默然無語的,沈寶寅湧出了熱淚。
這麼幾天來,他被綁架,被羞辱,被打罵,被人拿著槍抵在身後,他都沒有想哭,那些淚水,都是受到生理性的刺激,挨了打,疼,可不就要落淚麼,不是他自己願意流。
可現在,那淚珠子就像寵物見到了主人似的,一遇到豐霆,情不自禁就落了下來。
委屈,掛念,害怕。
眼淚幾乎在他臉上淌成了河。
沈寶寅只能勉強睜一睜眼,黑色的長睫擋著,同閉著眼睛也沒什麼區別,豐霆的頭抵在他的肩上,呼呼地喘著粗氣,托舉著兩個人的重量,同無垠的大海角力,他一定累極了,所以一直未發現,他殷切呼喚的人,此刻真的被他從陰曹地府喊回了魂兒。
沈寶寅不願再叫他痛徹心扉,以為自己真的死了,一秒鐘的痛苦也不願意要他受了。於是勉強張開口,費盡力氣,喘了口氣。
他的肺里大概是進了水,一張嘴,空氣濾進雙肺,立即刺激得胸口隱隱作痛。
下一秒,驚天動地的咳嗽了起來。
在他看來,倒是用盡了他的力氣,然而落在豐霆耳朵里,只是微弱的動靜罷了,小貓兒叫似的。
然而那也夠了。
豐霆倏然抬起了頭,一雙疲憊的眼,通紅地把沈寶寅瞧住。
他的嘴唇顫抖著,生怕是錯覺,生怕一抬頭,沈寶寅還是那樣,無知無覺,臉色蒼白地伏在骯髒的門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