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青藤宴當日,丑時。懷嬋閣青藤十子居所,傳來一陣悅耳的絲竹之聲。弗羽乙乙神清氣爽地打開門,門外站了一位少女,渾身籠於一襲月白宮紗之下,長發垂地,薄如蟬翼的紗衣本該在月色下呈透明狀,然卻讓人什麼也看不清。少女覆著一張純黑面具,只在右眼處開了一孔,左手提了一隻月白燈籠,赤臂之間飄帶娟娟。見他出來,她微微傾身:「青藤子弗羽乙乙,請隨吾來。」原來這是蟾桂宮嬋仙。
弗羽乙乙點頭道:「謝仙子。」他提弓背於身後走了出來,發現每個青藤子身前都有一位嬋仙提燈引路。過了片刻,有些異動響起。弗羽乙乙仔細看了,才發現異動之地不是旁人,正是墓麼麼的房間門口。他蹙眉側目看向身旁的嬋仙道:「怎麼回事?」
嬋仙頓了一下,應是剛掐斷與他人的神識交流,也不看他,只淡言:「無他,請隨我來。」異動之後,一位看起來是首領模樣的嬋仙上前兩步,打開手裡的燈籠,飛出一隻似用光凝成的鳥雀,越過憑欄朝閣外飛去。自那鳥雀身後,一道道散發著聖潔光輝的白色光梯一階階鋪展在他們面前,頗似瓊階玉梯。有人不由發出讚嘆聲,可跟隨嬋仙踏階入空的弗羽乙乙心思卻完全不在欣賞嬋仙的姿容上,也不去看那旁邊幻境美輪美奐,因為他發現除卻領頭那位嬋仙之外,還有位嬋仙身邊並無青藤子的身影。
墓麼麼呢?他有些詫異地看著四周,正巧那名叫染霜的男子,視線也看著墓麼麼的位置,顯然他也不知道墓麼麼去哪裡了。他忍不住問:「仙子我問個事情,那個叫墓麼麼的怎麼沒來?」
身旁的嬋仙好似聞也未聞,弗羽乙乙想起關於嬋仙的傳聞,嘆了口氣,也便不再多問。
沿著光梯走了不遠,領頭那位嬋仙打開了面前憑空出現的一扇門,引領他們走了進去。進門之後,嬋仙們紛紛轉過身來,每一個都伸出手放在了青藤子的腰間,動作整齊劃一。大家都有些不解其意,可誰也沒有貿然說話。
「諸位青藤子們,請沐浴薰香,戌時月祈,聖帝會大設庭筵賜褒於爾。吾等會隨身服侍。」弗羽乙乙心裡一聲驚嘆,任由嬋仙將他衣服脫下。每個青藤子四周的畫面都開始模糊,最後竟幻化成獨立的房間,而面前也出現了一處別致的屏風,屏風之後,還能聽見水聲潺潺。「弗羽公子,請沐浴。」弗羽乙乙此時已脫下精盔,上半身赤裸,精緊的肌肉線條在明晃晃的燈燭之下,宛如雕塑。他忽轉過身來,將身後猝不及防的嬋仙給籠在了身影之下。
「還不知仙子芳名?」嬋仙后退兩步,微微低頭:「彌嫣。」
「彌仙子。」他又上前一步,一把握住了她的手。她掙了一下,認命般軟了身子定在原地。作為使者,她已知自己實際上也是青藤子褒賞之一。好在這位男子,倒是好看又年輕。他俯下身子,撩起她耳邊髮絲輕聲道:「你手很美,那道疤實在是礙眼。」說完,他鬆開手。彌嫣愣了一下,發現自己右手手腕上那道猙獰的傷口,竟然褪盡了,一片光滑。
「你……」她吃驚不已,「難道這是?」怎麼可能,能把傷痕祛除成這樣的,只有傳說中的那種藥。正吃驚呢,弗羽乙乙甩手又扔給她一個瓷瓶。「拿去吧,這藥女人都挺喜歡。」
「公子,這麼貴重的東西我不能收。」彌嫣嚇壞了,連連擺手。弗羽乙乙上前握住她的手:「我們弗羽家旁的沒有,就是有錢。你喜歡,我多送你幾瓶。」
「我是來服侍公子的,不能做出任何逾越之事。」她連連搖頭,聲音有些惶恐。「我就想問你個簡單的問題。」他抬手挑起她的下頜,望向她面具下露出的那隻眼睛。
彌嫣看著面前這個俊朗男子,一時有些失神,猶豫道:「公子請說。」
「那個叫墓麼麼的青藤子,怎麼不見了?」
她愣了一下,良久小小出了一口氣:「那個凡人啊,她不見了。」弗羽乙乙沉聲道:「什麼叫不見了?」她手指穿過耳後,解開面具,露出一張姣好美麗的臉龐。「好像一早就離開了。」他鬆開手去,臉上的笑容有些褪色。「為什麼要離開?」咯咯一聲輕笑,彌嫣抬眼嬌俏地看著他說:「她是個凡人,還得罪了天狐族的公主……離開是她最好的結局了吧。」說完,彌嫣臉上帶了一抹赧色,輕咬唇珠,看向弗羽乙乙。
「公子……」弗羽乙乙回過神來,轉身又堆笑道:「嬋仙我要沐浴了,你還是出去吧。」
「啊?公……」還不等說完,彌嫣就感覺眼前一陣金光閃爍,自己已經被推出幻陣之外。
月祈之後,一眾青藤子們身著華服,在嬋仙的引領之下,來到了青藤宴會之上。絲竹聲落,隨後一聲嘹亮而渺遠的仙聲:「召青藤十子入筵……」玉殿珠簾盡卷,擁群仙、蓬洲閬苑。五雲深處,萬燭光中,揭天絲管。青藤十子們被引入殿內,依次而坐。青藤十子的位置安排得很巧妙,拜於十方玉階之上。六方玉階之下,乃是各大門派家族門主族長,席間不乏大隱隱士,甚至還有一兩個神海之外的方士。根據位置,便能看出一些微妙之處。
弗羽乙乙落座後,先是用神識掃了下下面,沒有感知到那個熟悉到骨子裡的氣息,頓時心裡安定了不少,於是下意識地抬額想去看上面。在百方月階之上,遙遙可見一座奢華王座,其上高懸一輪巨大明月,將整個大殿照得通明如仙境。可王座上坐著的人,卻隱於一層雲霧之後,看不分明。驀然,他的雙眼一痛,腦子裡傳來一陣嗡嗡聲。半晌才聽清身後彌嫣道:「公子您怎敢去窺聖顏?」
弗羽乙乙苦笑著揉著太陽穴,接過她遞來的醒神酒,心道,要是那位聖帝,打死我都不敢去看,只是聽說今日主持的不是那位,而是傳說中聖帝唯一的子嗣長公主。我只是好奇,這位傳說里天仙都不可比的人物,到底美成怎麼個模樣。
所謂青藤宴也不過爾爾。弗羽乙乙端著璽盞,斜倚軟榻,看著來往之間的觥籌交錯,逢場作戲,心生倦怠。狐素如歸於天狐族族人之中,身旁圍著一群青年才俊,貴氣逼人。藺雀歌依舊是淡淡冷冷的性子,讓旁人生不出一絲褻瀆之意……至於奇葩,他自帶絕緣體氣場,身邊的嬋仙都不知道哪裡去了。他看得失笑,心裡不知為何無端想起一抹旖旎綠眸。要是她在這裡,這無聊的青藤宴會不會有趣一些?
終於到了聖帝賜褒的時刻。冗雜的儀式,繁複的祭禮之後,一個靈動卻帶著威嚴的聲音,響徹整個殿內:「青藤十子,父皇今遣余前來替他行褒爾等。聽余詔,狐素如、苗妍、叱靈九、馬成、枯燈、弗羽乙乙、翎瓏、染霜、藺雀歌,上階前來。」
宴上眾人,似乎沒人察覺到青藤十子只有九人的不妥。大家都好似商量好了一般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只有藺雀歌微微蹙眉,也很快褪去。染霜停滯了很久,久到連弗羽乙乙都無奈起身,他才站了起來。弗羽乙乙臉上有些諷刺的笑意,站了起來走到方階之上,眼角餘光瞥了下身後的青藤宴。他不知為何,竟忍不住低聲喚道:「墓麼麼……」
身旁的染霜好像聽到了一般,轉過身來看向了他。然後……「不好意思打擾一下,你們好像忘記了個人。」仙光繚繞間,一個清清淺淺的聲音不大不響地迴蕩在殿內。「誰?」席間不知是誰問出了聲。「我啊。」一個身影從宴席之間走了出來。
不知哪起的風,從安謐的殿內滾滾掠過。還有人端著未盡的酒樽,亦有舞姬扭腰甩袖一曲未完卻步而立。鏗鏘絲竹戛然而止,四周人物忽靜了下來。凝固的一切里,有一人影娉婷而來。她羅綺薄衫,綠萼緞袖。隨著腳步婉轉,發間一鏡釵似寒流帶月,將她精緻面目映成一片寧和溫柔。她提裙信步,一步步踏上月階。
「我啊。」她說。不知何故,弗羽乙乙竟忽然覺得自己眼裡此刻再容不下旁物,只凝著她娉婷傲立的身姿,將整個死板枯燥的青藤宴忽而撩起一片他從未知曉的風情。「墓麼麼。」他笑,轉過身來,甚至萌生出要親自下去接她一程的想法。嚓嚓,瞬間,金甲衛兵將她團團圍住,她此時已步於十方月階之下,距青藤子的位置不差幾許。所以弗羽乙乙可以清晰地看見墓麼麼抬起眸來,綠瞳清淺,瞳光瀲灩。
「來者何人?竟妄藐聖公主之煌月五尊!拖出去,剝皮剜筋!」著銀色月盔的護衛長金褚站了出來,戰盔下燃著猛烈的殺意及強大到幾乎可以碾壓任何六化以下修士的神識攻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