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我說的不是這個。且不說她一個凡人如何躲過化力攻擊而不死,也不說她如何只憑竹筷碎片就破了王崢鳴的防禦,也不說她瞬間釘死王崢鳴數個死穴。只說她明明可以給王崢鳴一個痛快,卻在殺他之前狠狠地折磨他。人耳,中庭,甲縫,那些都是人體痛感最深的地方。夫人你修為不夠無法聽見,在開始之前,墓麼麼對王崢鳴說:虐殺你,我好像更快樂。」
楚相夫人的眼神一下就變了,她錯愕地看著此刻在符旗里仍跪著的少女,側臉乖巧而嫻靜,心裡無端生起一股寒意,下意識地貼近了楚相一些,「這般手段,讓我想起一個人。」
至尊之位上,久久才傳來一個女使的聲音:「此次裂石悟道,疏紅苑已鑒,墓麼麼勝。」一個凡人,沒有任何化力,虐殺了一個三化後期的青藤十子。幾千年來,不論是正史還是野史,無論多麼博學多麼天才,除了一個人,除了那個高高在上不可言說活在傳說里的殤夜大帝,從來無人能做到如此。而今天,他們見證了活生生的歷史。
殿內,好似只有那輪煌煌燃著的月是安寧的。「墓麼麼,你下手太過,餘責罰你面壁自省一月,日日抄經。」長公主竟然再次開口,聲音里似可聽出明顯的慍怒。墓麼麼低頭叩拜領旨。符旗落。光幕消散。她在眾人或驚或懼的眼光里信步回位,若不是偶有血絲滲出,她似只是剛去逛了一圈街。落座之後,一直沉默的染霜道:「狠毒。」
「謝謝。」她報以微笑,右手撫著左臂,咔嚓一聲,斷臂竟被她猛然接上。呼吸稍微急促了不少,她拎起染霜面前的酒壺,咬掉上面的壺蓋,嘩啦啦就把那酒水倒在了自己左臂上。先前狐素如傷的就是這個地方,傷上加傷,她其實已很是難過。
酒水沖淡了血色,也將她臉上虛浮的不正常紅暈消退了一些。她吐了兩口血沫在手帕里,不動聲色地仰頭將所剩的酒水全部仰頭灌了下去。末了,擦了擦嘴,絲毫不顧旁人都在看著自己,朝染霜身上就勢一靠:「不想我死,就讓我靠一會兒。」
「你太過分。」染霜身體僵硬,想要抗拒。「一如我剛才上場前說的,我就是不死,只要我不開心,飛雁步的秘密,你就不會知道。」對於染霜因憤怒而輕顫的身體,墓麼麼有些惡意的滿足,閉上了眼睛,不再多言。弗羽乙乙此時的表情有些抗拒有些掙扎,眼神微閃,先是看著不動如山的染霜,喉里一滯,又看了一眼他肩上的墓麼麼,一口烈酒就入了腹。眼下他心裡煩悶,眉頭緊鎖。
「二爵爺,你要是想給這丫頭送藥,等過了青藤宴,自是可以去的。」弗羽乙乙放在嘴邊的杯子停住了,頹然瞥了羊叔一眼,把儲物袋扔給了身後的嬋仙:「送你了。」嬋仙嚇了一大跳,連連想拒,卻被弗羽乙乙一眼瞪了回去不敢聲張,只得接了。羊叔笑得也很無力:「二爵爺,你為何和我置氣?」
「我哪敢啊,大哥不讓我得罪天狐族,我弗羽乙乙哪來的狗膽?」羊叔嘆了口氣,「二爵爺,你是覺得這丫頭太毒了,有些不知道自己心裡到底想什麼了。」弗羽乙乙停了下來,眼眸里流淌著一種無法言說的苦澀。「我覺得,我們不是一路人。」
「呵呵,二爵爺還是這般心善。只是你想想,能有這種實力的凡人怎麼可能是善人?我倒是覺得,這般人物二爵爺應該結交。」
「什麼都是你說的。」弗羽乙乙不悅道。羊叔笑了:「二爵爺,只要不明面上拂了天狐族的面子,誰敢說你半個不是?」弗羽乙乙眼裡忽然閃過一道光來。「大哥不會反對?這可是一個普通凡人而已。」
「凡人不假,普通?呵呵。」羊叔頗有深意地看了眼墓麼麼,「此番青藤試過後,怕是不知要有多少門派暗地裡會為了這個沒有門派沒有家族的凡人爭破了頭。」
可是這屆青藤宴顯然是不打算讓墓麼麼好好地走出去了。天狐族的人再也按捺不住了,乾脆扯掉了先前還扭扭捏捏藏藏掖掖的手段,站出三個人來,一前一後來到墓麼麼身邊坐下,將墓麼麼和染霜圍在了中間。其中一人端了一壺酒,給墓麼麼面前的杯盞滿上,笑語道:「墓姑娘,你好。我叫狐玉琅,如兒的表哥。」
墓麼麼沒有睜眼。那人倒也不著急,聲音依舊很是溫柔好聽:「尊吾王旨,來給墓姑娘斟杯水酒。」見墓麼麼仍然沒有反應,他也不怒不惱,反而笑意更深:「酒里有毒。」
「你不喝,有人會喝。你的家人,你的父母,你的姐妹,你的兄弟,你的好友,你的僕從……你的鄰居,你認識的人。」他徐徐緩緩說著,音調清麗優雅,帶著一種上位者的貴氣。
墓麼麼終於睜開了眼睛。連染霜都側過了頭。她看清身側這個男人如玉美顏,淨白臉面,線條溫婉似女子。眉目狹長,卻無輕佻之意,唇側輕彎,乾淨而澄澈。墓麼麼直起了身子,大方地上下打量著他,不吝讚美:「天狐族果然都是美人。」
「謝謝。」他禮貌垂目。墓麼麼望著狐玉琅手裡那杯毒酒,波光粼粼的紫色光暈,華美極了,又道:「碰巧,我還認識你們天狐族的九公主——哦對,她是我的小婢。你準備讓她也喝?」身後一匕首猛然抵在了腰間,很痛。墓麼麼也不看身後坐著的那個殺手,笑容淺淺:「殺手大哥,多日不見,你的刀依然很快。」那殺手一時氣梗,想開口卻閉嘴不語。狐玉琅面色依舊,不見怒色,說:「墓姑娘,你先前那精彩絕倫一戰,倒讓我覺得,我們兩人在某個觀點上,倒是有著一致的看法。」
「死很無聊,可怎麼死,卻很有趣。」
「哈哈。」墓麼麼笑得爽利極了,「我死在這裡,你們怎麼和聖帝和疏紅苑交代?」
「這毒不會在青藤宴上發作,明日你會安然入眠。至於怎麼交代,這就不勞墓姑娘費心了。」狐玉琅回答得乾脆,手裡的毒酒又近了一些。墓麼麼點了點頭,伸出手去接狐玉琅手裡的酒盞。染霜抬手要阻止,卻被他身側另外一名修為明顯高過他不少的殺手給緊緊控制住。接過酒盞,墓麼麼目光陰晴不定,看不出在想些什麼。
「墓姑娘果然是靈心慧智之人,通透爽利。私這裡還有讓你舒心的一句鸚舌戲言:你死,你的家人還能在明年的明日為你添墳。」狐玉琅信誓旦旦。「那我可真是要謝謝你了。」墓麼麼抬起眼來,笑容有些悲傷,「想我也算青藤樞靈,竟被逼死在這裡,也算苦悶。可是,畢竟我還有家人……我的父親才和我相認,我不能害了他們,他們不過是普通的凡人……」她低語喃喃,作勢抬起杯盞放在面前,眼神都有些絕望。回過頭來看向染霜,有些苦情:「染霜啊,我怕是要帶那個秘密下地獄啦,等我託夢給你吧?」
染霜憤而起之,卻被身旁之人牢牢控制,動彈不得。她悲悽一笑,一飲而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