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過上面的話,接下來說:
白話文的局面,若沒有“胡適之陳獨秀一班人”,至少也得遲出現二三十年。這是我們可以自信的。《逼上梁山》一篇是要用我保存的一些史料來記載一個思想產生的歷史。這個思想不是“產業發達,人口集中”產生出來的,是許多個別的,個人傳記所獨有的原因合攏來烘逼出來的。從清華留美學生監督處一位書記先生的一張傳單,到凱約嘉湖上一隻小船的打翻;從進化論和實驗主義的哲學,到一個朋友的一首打油詩;從但丁(Dante)到卻叟(Chaucer)馬丁路得(Martin-Luther)諸人的建立義大利英吉利德意志的國語文學,到我兒童時代偷讀的水滸傳西遊記紅樓夢,這種種因子都是獨一的,個別的;他們合攏來,逼出我的“文學革命”的主張來。我想,如果獨秀肯寫他的自傳,他的思想轉變的因素必定有同樣的複雜,也必定不是經濟史觀包括得了的。(《中國新文學大系·建設理論集》第17頁)
上面提到的幾組事件,每一個相對應的事件中,都有一件或兩件與胡適自己有關。毋需一一詮釋了。單說“清華留美學生監督處一位書記先生的一張傳單”和“凱約嘉湖上一隻小船的打翻”吧。
胡適在《逼上梁山》一文中,對此有詳盡的敘述。文章一開頭就說,提起當時討論“文學革命”的起因,不能不想到那時清華學生監督處的一個怪人。那個人叫鍾文鰲,是一個基督教徒,受了傳教士和青年會的很大影響,在華盛頓的清華學生監督處做書記,職務是每月寄發各地學生應得的月費。鍾想利用他發支票的機會來做一點社會改革的宣傳,便印了一些宣傳品,和每月的支票夾在一個信封寄給留學生們。他的小傳單有種種花樣,大致是這樣的口氣:
“不滿二十五歲不得娶妻。”
“廢除漢字,取用字母。”
“多種樹,種樹有益。”
支票是留學生們每月渴望的;可是鍾文鰲先生的小傳單未必都受他們的歡迎。留學生們往往拆開信,把支票抽出來,就把這個好人的傳單拋在字紙簍里去。
“可是鍾先生的熱心真可厭!他不管你看不看,每月總照樣夾帶一兩張小傳單給你。”胡適平時是厭惡這種青年會宣傳方法的,總覺得他這樣濫用職權是不應該的。有一天,又接到他的一張傳單,說中國應該改用字母拼音;說欲求教育普及,非有字母不可。胡適一時動了氣,就寫了一封簡訊去罵他,信上的大意是說:“你們這種不通漢字的人,不配談改良中國文字的問題。你要談這個問題,必須先費幾年工夫,把漢文弄通了,那時你才有資格談漢字是不是應該廢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