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迅基於對“個人主義”這一西歐價值觀念所具有的普遍性和優越性的深刻認識,當然對與之“如同水火”般相異的傳統思想予以嚴厲的批判。徹底否定傳統,激烈嫌惡庸眾,對本國國民的民族陋習刻薄地譏諷,是魯迅與尼采的共同點之一。(《魯迅、創造社與日本文學》第70—71頁)
在魯迅接受尼采思想這一基本事實上,日本學者竹內好,有自己獨到的看法,且有自己獨創的概念。同是接受尼采思想,他認為有兩種不同的方式,一是“回心”,一是“轉向”。回心,原是佛教語,意思是懺悔過去的罪惡,信奉佛教,從而達到悔改自新。轉向則不同,是改變或轉換自己原有的思想、立場或方向的意思。在日本,“轉向”一語本來指上世紀三十年代中,由於政府、警察的壓制和壓迫,迫使很多馬克思主義者、共產黨員,或者受其影響的青年文學者,拋棄或表示自己的思想的現象。回心和轉變,都意味著“改變”,在這一點上沒有差別。但是,回心是通過“抵抗”而後改變的,而轉向是無媒介地(趨向有支配性、權威性的思想)改變的。在竹內好的論述中,“抵抗”也是一個獨特的概念,就是“固執(堅持自己)”的意思。
明白了竹內好的這些獨特的概念,下面伊藤虎丸這兩段剖析就不難明白了:
他(指魯迅)掌握最根本的歐洲精神本身,從某種意義上說,不正是其自身通過內在的國粹精神的“抵抗”才開始成為可能的嗎?前文所述他對歐洲近代精神的“異質性”的驚愕,不正是這“抵抗”的一種表現麼?由此可見,魯迅的尼采觀與同時期日本文學的尼采觀之間,似乎沒有理由不承認在本質意義的深刻的程度上,有著明顯的差別。而產生這種差別的根本的理由,我認為也在於前文引用的丸山真男所指出的日本人的“善於領會接受”和魯迅的強韌的“內在國粹精神”之“抵抗”性兩者間的差異吧。
“回心以抵抗為媒介,而轉向無須媒介”。魯迅的尼采觀或他對歐洲近代文明的傾倒,並不意味其民族精神文化的“轉向”,而是民族精神的“回心”。這一點,從他對“輕易的融合”、折衷、無批判地輸入新思想的抗拒,和強調了歐洲精神的異質性裡面可以看得出來。而且,他的文學作為一個整體,也應當稱之為“民族精神回心的文學”,關於這一點,已有很多的論述。(《魯迅、創造社與日本文學》第71—72頁)
魯迅的思想資源(2)
總之,伊藤虎丸的結論是,必須指出,魯迅的思想骨骼,即使在他的“前史時期”也已具雛型,在某種意義上,我認為這已成為貫穿他整個作家生涯的主導。這裡說的“前史時期”,是指魯迅的留日時期。也就是說,伊藤虎丸認為,魯迅回國後從事的文化政治活動,都可在留日時期尋找到思想的脈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