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寸的恰切,表現在態度的誠懇上,不諷刺,不挖苦,平等討論,不傷和氣。是論爭的對手,卻不是情感的仇敵。即以對安福部的態度為例,這些人,有親日的背景,剛剛過去的五四運動就是反日的,按說大加嘲諷,甚至謾罵,都不能說有什麼不對。胡適不是這樣,文章中也說了“有許多人自然嘲笑”,而他不嘲笑,只是由此引起感想:“安福部也來高談民生主義了,這不夠給我們這班新輿論家一個教訓嗎?”就是對那些高談主義的人,也沒有任何的不敬之辭,只是有理有據地論證,只是苦口婆心地勸導。既無冷眼旁觀的嘲諷,也無高高在上的倨傲。
如果僅僅是這樣,也就不是胡適了。更為難得的,是他對自己提出的論題的自信,是他談論這一論題時語氣的肯定。這是胡適文章的一個極為鮮明的特色,為常人所不及。他的文章是白話文,文章的語氣跟他說話的語氣是一致的。看看他說話的語氣,也可以印證他的文章的這一特色。梁實秋的口才好,也擅長演講,他對胡適說話的語氣,很是欣賞。在一篇文章中,說到胡適常寫的一副對聯時,順便說到了胡適說話的語氣。原文是這樣的:胡先生最愛寫的對聯是“大膽的假設,小心的求證;認真的做事,嚴肅的做人”。我常惋惜,大家都注意上聯,而不注意下聯。這一聯有如雙翼,上聯教人求學,下聯教人作人,我不知道胡先生這一聯發生了多少效果。這一聯教訓的意味很濃,胡先生自己亦不諱言他喜歡用教訓的口吻。他常說:“說話而教人相信,必須斬釘截鐵,咬牙切齒,翻來覆去的說。聖經里便是時常使用Verily,Verily以及Thou shalt等等的字樣。”胡先生說話並不武斷,但是語氣永遠是非常非常堅定的。(《梁實秋懷人叢錄》第194頁)《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原載《每周評論》第三十一期,收在《胡適文存》第一集裡,是《問題與主義》題名下的第一篇文章。第二篇是藍志先的《問題與主義》。此文原載《國民公報》,是跟胡適討論的,原文約七千字,胡適把它刪到五千多字,在《每周評論》第三十三期上發表了。編《胡適文存》時,又收了進來。第三篇是李大釗的《再論問題與主義》,是李給胡的一封信,或者說是以信的方式寫的一篇文章,載《每周評論》第三十五期,編《胡適文存》時也收了進來。第四篇是胡適的《三論問題與主義》,第五篇是胡適的《四論問題與主義》。前一篇是反駁藍志先和李大釗的,後一篇是談輸入學理的方法的。為什麼在自己的文集裡收入他人文章,不是作為附錄而跟自己的文章排在一起呢,這是因為這場討論是朋友間進行的,他們的文章當初發表時,就是這麼初論、再論、三論、四論排下來,若不將藍志先和李大釗的文章一併排在正文裡,胡適的三論和四論就莫名其妙了。
說理的嚴密,分寸的恰切,語氣的肯定,這三個特點,在駁論文章中有著最為顯著的體現。說到這裡,順便看看當年胡適和李大釗是怎樣辯論的。李大釗後來成了共產黨的創始人,胡適後來和國民黨站在一起,後人就以為他們之間的爭論多麼的對立,多麼的尖銳,實際上不是這麼回事。一來當時共產黨還沒成立,李大釗是研究社會主義的,也只是從學理上研究,還未到實施的階段,二來李大釗一直是敬重胡適的,他只是在學理的層面上和胡適商榷,並非是怎樣的疾言厲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