蟬聲扯破天空,
陳念鼻翼上滲出細細的汗,白皙的臉頰和脖子透著健康鮮艷的紅色;許是因為跳繩,心還在劇烈抖索,她不經意抿緊嘴唇,往後挪了一步。
圍欄一邊是陽光,一邊是yīn影。
他的眼神穿過光與暗的界限,明亮bī人:“他們拿了你多少錢?”
“七……”陳念一口氣下去,“十塊。”
他在校服褲兜里摸了摸,掏出兩張嶄新的五十,手伸進欄杆空隙遞給她。
陳念不接,搖頭:“沒零……”
他等了一秒,見她居然沒話了,冷淡道:“沒零錢也不用找了。”
陳念愣了愣,閉上嘴,舌尖上的“錢”吞了回去,最後還是搖頭。
他的手仍懸著,眯起眼睛看她半刻,忽而冷笑一聲:“你接不接?”
陳念握著跳繩,轉身準備走,他卻收了手,後退幾步。
陳念詫異,見他突然加速衝過來,手腳並用兩三步上了鐵柵欄,縱身一躍,跳到她面前的糙坪上。
他低頭拍手上的灰塵。
陳念的心鼓到喉嚨里,更是一句話講不出來,瞪著眼睛看他。
他的臉gān淨蒼白,眉骨上有塊淤青,站在樹蔭下,眼睛更黑更涼,那股子邪氣又上來了。他走到她面前,個子高她一截,氣勢從她頭頂壓下來,陳念攥著跳繩不接,他於是把紙幣從她拳頭fèng兒里塞進去。
新錢硬,陳念手疼得厲害。
他轉身離開,她看他的背影,單薄料峭,利落少年。
他走幾步後,回了頭。
依然那樣不明的眼神,穿過額前的碎發看她,問:“你叫什麼名字?”
陳念猶豫半刻:“陳……陳念。”
他不解:“成陳年?”南方人前後鼻音不分。這名兒聽著像陳年老酒,老氣橫秋的。
陳念沒點頭也沒搖頭,想著算是默認,他就可以走了。
但他眼睛判斷著什麼,沒走。他撿了根樹枝,走回她身邊。他拿樹枝點點地,又遞給她,下指令:“寫出來。”
陳念蹲下去,在沙地上寫自己的名字。
“陳念。”他念了一遍,質詢,“念是哪個意思?”
信念,念舊,念書?
陳念解釋:“今……”她用了很大的力氣,說出來的話卻一如既往的輕聲,“……今心。”
他拿眼角看她,明白過來那個“成陳年”是怎麼回事了。
她知道被發現了,平定地看他,等著他笑,但他並沒有一星半點的qíng緒。
學校院牆外有人喊,喊一個名字。
白T恤走到院牆邊,踩上水泥墩,他個兒高,抬手就抓到鐵柵欄頂端的箭頭,稍一使力,單薄的身體就違背重力地躍上去了。
陳念覺得那箭頭會刮到他,但沒有,甚至沒刮到他腰間的校服,他燕子一樣輕盈地落去校外的水泥地上。
他走了,這次沒有回頭。
陳念從樹蔭里走出來望一眼,一群男生站在路對面,有的手裡拿著棍子。
陳念把手裡皺巴巴的紙幣放回運動服兜里。
她收了跳繩,決定回教室複習。
不久前,李想說出了她的心裡話:“好好學習,加油努力,等考試完了,就能永遠離開這裡了。”
所謂努力,所謂奮鬥,說白了,只是為逃離眼下所在的困境。
☆、chapter 3
下午的太陽曬得人周身發熱,陳念快步走進竹林小道,頓入一片yīn涼。
假山和亭台通往教學樓後門,陳念走到半路,遇見了曾好,課上給她傳紙條的胡小蝶的好友。
陳念知道她是來找自己的,停下來。
曾好的眼睛腫得像杏核,看著陳念:“你怎麼不回我的紙條啊?”
陳念沉默地搖一下頭,表示無話可說。
曾好攥緊拳頭:“他們也問過我好幾次,因為我是小蝶最好的朋友。可我真什麼都不知道,一點兒忙也幫不上。”
她一說,眼淚不爭氣地漫上來,“那些天小蝶是怪怪的,大家都看得到,她不愛說話了,心事重重。我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和同學的關係變差了,但又覺得不至於。我問過她,她否認,說是別的事。後來就……”
陳念面無表qíng,扭頭望一眼教室。竹葉在風裡搖搖晃晃,陽光在細葉上跳躍,白水一樣。
“我不信小蝶會……,可他們說小蝶死的時候,校園都空了,沒有外人。保安的嫌疑也被排除。如果真的是自殺,”
曾好抬頭,“陳念,你是最後一個看見小蝶活著的人,她到底有沒有和你說什麼?”
陳念搖頭。
“陳念,你說話呀。”曾好幾乎崩潰。
陳念默了半刻,慢慢開口:“沒有。我和她不……不熟。連你都不……不知道,我……我怎麼會知?”
曾好堅持:“如果她自殺,她不可能不和別人說什麼呀。”
陳念看著她的眼睛,反問:“說……什麼呢?”
曾好一愣,是啊,說什麼呢。
“陳念,你說的是真的嗎?她真的什麼也沒和你說?”
陳念:“真的。”
越長大,說謊功力越出色。這就像是自然習得的。
曾好看著陳念,她的臉色一如既往的蒼白,像永遠在過冬的人;一雙眼睛黑漆漆的,平靜極了,像下了雪的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