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念把錢撿起來,指肚撫摸邊角的盲點和紋路,平平展展沒有凹凸感,她心裡發涼,厭惡自己的掉以輕心和在包子鋪時那廉價的自尊心。
她說:“假的。”
少年臉色變了,冷哼出一聲:“假的?”
陳念知道他誤會,想解釋什麼,張了張口又沒說出話來。她從褲兜里拿出另外兩張皺巴巴卻很新的五十紙幣,伸到他面前給他看,指指他,做了個手勢,示意這兩張五十才是他給的。
“你的這個……”她努力而不磕巴地說,“真的。”
少年臉上不悅的神色散去,散散地問:“這假..錢哪兒來的?”
陳念沒答,拿出三十塊零錢遞給他,輕聲細語,緩慢道:“還……你。”
他看了她好幾秒,烏黑的眼睛微微眯起,那不悅的qíng緒又上來了。最後,他把錢接過來放進口袋。
她臉發燙,低下頭,聲細如蚊:“謝謝。”
少年輕哼一聲,似不屑,似嘲諷。
街上有人在喊一個名字,他回頭看一眼,朝那兒走去了。
是一群流氣的男孩子,他的夥伴。
陳念重新綁好頭髮,拿出那袋包子,往相反方向走。
包子鋪的老闆正在搬蒸籠,看見陳念,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陳念過去把錢遞給他:“你找的,假……假的。”
“舌頭都捋不直還來訛人?一看就是撒謊沒底氣,誰能證明這錢是我找給你的那張?”
陳念紅著臉:“就……是。”
老闆嗓門更大:“沒你這樣的啊。好好一學生,長得清清秀秀,拿我當冤大頭?”
陳念平靜地盯著他的眼睛:“你心……虛。”
“你……”老闆被她說中,聲音更大,gān脆以模仿做羞rǔ,“心,心虛……我看你話都說不轉,你才心……虛。”
幾個顧客沒有惡意地笑了,落在陳念耳朵里全是惡意。
老闆娘過來問了qíng況,瞪老闆一眼,她是會說話的:“小姑娘,是不是你弄錯了?我做生意這麼多年,從沒假..錢。你是不是在別的地方收了假的,弄混了?”
陳念很確定:“沒有。”
“不是,你。”陳念抬手指老闆,“是他。”
男人臉上的五官誇張地擰成一團,像包子麵皮上的褶皺:“有完沒完了,仗著是女的我不能把你怎麼著是吧?”
老闆娘喝了他一聲,和顏道:“銀行櫃檯都寫呢,錢款當面點清,離開概不負責。人人都像你這樣,別說我這小包子鋪,銀行都得倒閉。”
他們招呼著顧客,把陳念晾在一邊。
買包子的人好奇地看,但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各自買包子離開。
陳念沉默半刻,說:“報警。”
老闆娘冤枉地嘆氣:“怎麼好說歹說你就不信呢?我們做小生意的,不想惹事呀。”
陳念盯著她看,老闆來勁了:“報啊,你報啊。”
陳念真報了警。
不一會兒來了兩個民警,把雙方分開詢問;問陳念的那位信她,但也沒辦法,只能不了了之,因為沒證據。
老闆娘對民警說:“小姑娘弄錯了,不怪她的。”
眼見民警要走,陳念心頭一股委屈,道:“我沒弄……弄錯。這個真……真的是……他們找的。”
老闆娘看她一眼,賣包子去了。
那民警把陳念帶到一邊,拍拍她的肩膀,無奈嘆氣:“我們辦事得講證據。小姑娘,下次當面點清呀。”
陳念眼眶微紅。他們不來還好,來了又走,她比之前更無助。
小jian小惡,遍地都是。
證據,卻不是到處都有。
碰上這種事,也沒別的辦法。陳念不甘心,杵在原地不走。
周圍看熱鬧的人多,老闆用十二分的熱qíng招徠顧客,更有底氣了。
陳念看著他刻意堆砌的笑臉,那一瞬,她想放火燒了這家店。
這個想法叫她心口一滯。
一顆平靜的心裡生出歹念,那麼容易。
這時,陳念的視野內閃過白T恤下擺,一隻手骨節分明,夾著煙,兩指抽走她手中汗濕的五十元,淡嘲的聲音從頭頂落下:“去路邊等我。”
她抬頭,見他濃眉黑目,神色平定,額前的幾縷碎發要扎進眼睛裡。
陳念沒動靜,少年冷淡地往左邊動了動下巴,示意她走開。
陳念走去路邊,他斜垮著一邊肩膀,手中的煙緩慢而用力地摁滅在蒸屜裏白胖胖的包子上,老闆和老闆娘表qíng驚詫,張口結舌。
菸蒂豎cha.在包子上。
他把那張紙幣拍在籠屜里,說了什麼,老闆和老闆娘面色如土。
陳念只看到少年單薄而頎長的背影。
很快,老闆拿了張錢還給他,他轉身下台階,到陳念身邊遞給她一張新五十:“真錢。”
陳念:“你跟他……們,說……了什麼?”
他勾起一邊唇角,沒有要告知的意思。
陳念看一眼包子鋪,那老闆娘捂著臉在哭。
少年也回頭看,冷道:“那兩人是夫妻,男的給假,錢,你以為女的不知道?”
“我知道。”陳念說。
少年挑起眉梢。
他的身體擋住了夕陽。陳念低下頭,默默往前走。走著走著,用力咬緊嘴唇:“五十……塊,至於嗎?”
“人都是這樣,多活一天,變壞一點,你不知道?”
陳念慢慢搖頭:“我想……”她拿出手機,調出曾好的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