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易走了,陳念就不打算買菜了。
離家還有兩條街,陳念突然看見了魏萊。這些天有鄭易護送,但她的警惕從未放鬆,在見到魏萊的一瞬間,陳念轉頭就跑。
貓鼠遊戲在青石巷裡展開。
自行車,行人,車輛,路邊攤,jī飛狗跳。沒人知道跑在前邊的女孩在躲什麼,也不會深思追在她身後的一群女學生想gān什麼。
她們像風一樣刮過,不留痕跡。
陳念跑出青石巷,衝過主gān道,差點兒被疾馳的車輛撞飛。司機急剎車搖下窗戶大罵:“找死啊你!”
陳念回頭,魏萊她們追到路邊,還沒放棄她。
她爬起來倉皇逃跑,跑進一個老舊的小區,到最後,竟發現後門鎖上了!
她愕然望著,大口大口地喘氣。汗如雨下,她衝上去猛搖鐵門,推不開。
垃圾堆里蚊蠅飛舞。樓房後傳來魏萊她們的聲音,陳念想也沒想,本能地鑽進垃圾箱。
臭氣熏天,她捂住口鼻,炎熱的夏天,汗水濕透衣衫。
剛才只顧跑,忘了害怕。現在好了,得還帳了,恐懼像蟲子一樣鑽進她的毛孔,啃咬著她的身體。
“cao.他媽的,那婊.子呢?!”
“是不是跑到那棟樓後邊去了?”
“賤.人!媽的,別讓我把她找到!”
幾隻老鼠從垃圾堆里翻出來,吱吱叫,那漆黑如豆的眼珠盯著她,竄到她腳下。陳念驚恐地瞪大眼睛,雙手捂死了嘴巴不出聲。
汗水像下雨,從她緊蹙的眉心流下,迷了眼睛。
汗濕的腿黏在一起,蚊子蒼蠅叮在上邊吸血。
她想起了胡小蝶。她和所有人一樣對她的遭遇漠視,如今,她落得同樣的下場。沒有人看得見她,沒有人會為她做什麼。
不知過多久,沒有任何聲音了,陳念從垃圾箱裡爬出。她濕漉漉的,像剛從水裡撈上來。
她行走在巷子裡,如行屍走ròu。她不敢回家,不敢再走熟悉的路。
熟悉的麵包香讓她回過神,她抬頭,看見坑坑窪窪的矮院牆,生鏽的消防樓梯,還有少年翻過的那扇西曬的窗子。夕陽斜在上邊,一半明媚一半深淵。
麵包的香味讓她餓了。
她費力爬上院牆,爬上只有兩雙鞋寬的水泥板,拉那扇窗,鎖著。
她筋疲力盡,坐在狹窄的水泥板上,稍微歪一下身,就能摔下去。但那有什麼用呢,能斷一條腿,死不了人。
晚風風gān她的汗,變成白花花的鹽巴。夕陽照著她髒兮兮的臉,她想起鄭易說,我希望:
你不要失望於社會,不要失望於人類。
她木然張了張口,良久,發出一個音節:“你……”
太陽落山,天漸漸黑了,鋪子裡的燈泡次第亮起,咔擦,咔擦。麵包香飄過一陣又一陣,北野的燈始終沒亮。
陳念像一隻掛在窗外的孤魂野鬼。
她輕聲發著音節,練習那句話:“你……”
夏夜蚊蟲很多,咬她的臉頰脖子手腳,她仍在練習那句話:“你……”
夜深了,電閃雷鳴;終於,她聽見捲簾門嘩啦打開,很快,燈光朦朧。
她抬頭望,盯著那扇窗。
屋子裡各種響,拉椅子,開電扇,踢廁所門,尿尿,沖馬桶……
像是過了一個世紀,少年料峭的身影出現在窗簾上,幕布拉開,金huáng色的光芒破天灑下。
北野瞪著她,張開口,不發聲。
陳念沒有結巴,沒有停頓,對他說:“你保護我吧。”
☆、chapter 10
陳念蜷縮太久,起來時全身發麻,差點從水泥板上摔下去,北野及時上前,抱住了一個粗糙而láng狽的身體,散著鹽漬汗液和腐敗垃圾的氣味。
bào雨來前,狂風肆nüè。
他把她從窗外拖進來,像拖一個麻袋。又把她頭上衣服上的樹葉紙屑不明垃圾抓下來扔窗外,漸漸動作有些不客氣,末了,關上紗窗,寒聲問:“誰弄的?”
閃電照得他和她的臉森白;
“問你話呢!”她要是把椅子他能把她摔了,“他媽的誰弄的?!”
陳念低著頭,很久後,低聲問:“你的手,好了嗎?”
北野神色微變,一身的戾氣瞬間沒了;拆了繃帶的手不自覺動了動,人別過頭去:“沒事。”
兩人在昏huáng的白熾燈下相對站了一會兒,北野覺得她就是一團棉花,他怎麼都使不上力,憋著氣說:“你去洗洗。”
陳念垂首在原地,手足無措。
北野想她還真是遲鈍,踹一腳挪個窩,伸手要推她一把,碰到她後背,風gān的汗漬把衣服結成硬塊。
手指保持著觸摸的姿勢,她也沒有躲開。
“給你找件衣服。”他拉開衣櫃,隨手抽出一件白襯衫遞給她。陳念伸手接,看見自己手很髒,指甲fèng兒里全是黑泥,手縮回來。
北野轉身走進浴室,把襯衫掛在鉤子上,回頭發現她悄然跟進來了。
他走到牆邊,從歪歪扭扭的架子上取下花灑,搓一搓水龍頭上灰白色的水垢,低頭指給她看:“這邊是熱水,這邊涼的,”說著給她調水溫,“水壓不穩,你注意……”
一瞬間,後面的話吞了回去。
視線內,女孩髒兮兮的光露的雙足走來,校服裙子唰啦掉在腳邊,起初留有筆挺的線條,待水流沖走鹽漬和污泥,那布料漸漸柔軟下去,顯現出它本應該有的清潔與雪白,像一塊慢慢融化的奶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