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現實世界裡曾對她抱以最大惡意的人們,那些被她所親眼看到過的普通路人,此刻卻在“道歉者”頻出的虛擬網絡世界裡,沉默得猶如死去。他們仿佛已經完全遺忘了她的存在,忘記他們曾對她做過的那些事,那些白眼和咒罵。等他們傾瀉完心中已然積灰的同情心和正義感,搖身一變,他們依舊兢兢業業地在家庭里扮演著好丈夫,好父親的角色,在公司里對同事噓寒問暖,對擦肩而過的陌生人點頭微笑。
“你失望嗎?”夏洛克問坐在對面低頭喝咖啡的簡·多伊。
你失望嗎?對最終結果失望嗎?對這樣的輿論失望嗎?對人們……失望了嗎?
簡頓住,她抬起頭,想了想,很平靜地回答。
“怎麼說呢……在見過人性極惡之處的悲劇後,我反而感到了釋然:原來,人是可以做得出這樣的事情的,人的本性是可以卑劣至此的,人的命運是這樣卑微可笑的。在不抱太多期望後,你會發現即便是最壞的結果,也不會讓自己太過失望。”
人的想法是這個世界上最具可塑性的寄生物,血液里流動的都是汽油,一言,一語,易燃,易爆炸。
夏洛克沉默了一會兒。
“看來你對我們都非常,非常失望。”
所以才能這樣平靜無波,她學會了不去過於在意。
出乎意料,簡卻搖了搖頭。
“我曾經對很多東西失望過,”她說,注視著偵探,微笑,“但那其中絕不包括你——”
“夏洛克·福爾摩斯,你從不令人失望。”
偵探情不自禁地挑了挑眉梢,打量這個女人,沉思,“聽上去你似乎很了解我——我們以前見過?”
“你是個有趣的傢伙,如果可以的話,我倒是很希望有更多幾乎能了解你。”
夏洛克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說道,“也許能呢?”
簡笑了,“就像你說過的,福爾摩斯先生。我這樣的人,註定只能成為影子一樣的存在,太過招搖,只有死路一條——相信我,我的仇家可不在少數。”
夏洛克以為她指的是在以前的任務中得罪過的那些仇人,深以為然地點點頭,然後伸出手,和她握了握。
“接下來你想去哪兒?——哦算了你還是別告訴我更好。”
簡笑著握住他的手,“我有很多地方可以去,福爾摩斯先生,可是到了最後,終點仍然只有一個。”
偵探先生好奇地問道,“什麼?”
“夏洛克·福爾摩斯的終點是為了找到真相,而我的……”
簡鬆開手,笑道,“我的終點,是家。”
說完,她對他點了致禮,“再見,福爾摩斯先生。遇到你,是我的榮幸。”
夏洛克理所當然地回答,“這的確是你的榮幸。”
簡笑了,不再多說,轉身離開,獨有空杯在桌上氤氳著最後一絲尚未散去的熱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