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鼎轩的生意红火,常常卡着宵禁时间打烊,故而店里的杂役大多吃住都在酒楼后院。秀秀这般无家可归的人更是如此,从老家逃出来,能有这样的差事已经十分不易。
见秀秀点头,钊虹沉吟道:“今儿个晚些,我与后厨知会一声,你随我回府上用饭。”
秀秀一愣,连忙低头:“这如何使得……”
“使得!”钊虹笑了笑,“救命之恩,一顿饭还轻了呢!莫不是,你连这面子也不肯给我了?”
秀秀自然是要给这面子。
暮色四合,李府各处早已掌灯。正堂后的花厅,桌上餐食已经撤下,厅内暖意融融,隔绝了冬日的寒风。
钊虹慵懒靠在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秀秀闲话家常。
问起她的身世,秀秀只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颤颤巍巍,好似随时要哭出来。
于是钊虹便不再深问,直起身子,剥了颗花生放进她掌心:“尝尝,庄子上新收的。”
花生还带着暖意。
秀秀怔怔握着,抬眼看向榻上人。
钊虹已卸了白日那副精明掌柜的模样,墨发松松绾着,家常的藕荷色袄子衬得眉眼柔和。此刻正笑盈盈望着她,甚是关爱。
这时,门外传来细碎脚步声。
丫鬟掀帘进来,笑吟吟禀道:“夫人,老爷让小厮回话,说今夜要在书院赶批课业,不回来了,少爷也跟着在那儿呢。”
钊虹“嗯”了一声,目光飘向窗外纷扬大雪:“把前儿晒好的那床绒毯让人捎去,再带些点心。”
黄鹂抿嘴笑:“夫人真是,一刻也惦记着老爷。”
“好你个黄鹂,真真牙尖嘴利,没有你接不上的话!”
钊虹作势要打,黄鹂早已笑着仓忙躲了出去。
秀秀看着,也忍不住弯了眼角。她早听说钊掌柜泼辣能干,却不知她家中这般和睦温馨。
钊虹似有读心术,她笑道:“他是咱们这的教书先生,你可听说过?”
秀秀稍一思忖,恍然大悟,说:“城南书院的李先生?同我住一屋的婆子还念叨,想把她家孙儿往李先生的书院送呢。”
钊虹眉眼舒展:“老学究,今晚又在学堂住下了,做起学问来连家也不回了,不提他也罢。”
两人又说了会子话,窗外雪声渐紧。
秀秀瞥一眼窗外,天色已暗,起身道:“掌柜的,今日宵禁将至,秀秀先告辞一步,还望掌柜的莫怪罪。”
钊虹顺水推舟:“雪这么大,留下住一宿罢。客房都备好了,明日再回不迟。”
沉默中,转眼间雪花已经成群涌出,窗外风声呼呼响了起来。秀秀推辞不过,终是应下。
暮鼓声起,她随着丫鬟黄鹂来到后院一间客房。
“姑娘,床上是夫人让备的厚衣裳,虽是夫人旧衣,可都已浆洗过了,夫人说赶明儿再带姑娘裁新的。热水已经在房里备好,您自便歇下罢。”
秀秀应着,送走丫鬟便进了门。
厚实的被褥和酒楼后院那硬邦邦的通铺大不相同,屋里的窗户密实不透风,她这才知道原来皇京的冬天是暖和的。
待夜色渐沉,大雪已呈铺天盖地之势,秀秀坠进梦里,泫然欲泣。
第2章 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孤行闻孤星,溪流见细柳。◎
日头渐渐毒辣起来,秀秀抹了把额角的汗,望向前方蜿蜒的商队。
自五月从胡家逃出来,这两月风餐露宿,血汗淋漓,鞋底都磨薄了三层,总算在七月遇见了一支往皇京走的商队。
起初,她只远远跟着,人多,总归能唬退一些野匪。可商队的人见她衣衫褴褛,屡次呵斥驱赶,秀秀也不恼,只悄悄缩在队伍后头,从不伸手跟商队讨一口水、一碗饭。
直到那日,她饿得眼冒金星,步子越走越慢,最终支撑不住,拖着身子瘫坐在路边。
商队从她眼前经过,马蹄扬起的尘土扑了一脸,她望着那背影,一双眼里全是不甘。
她以为自己再也跟不上了。
忽然,一块炊饼从队伍末尾抛来,滚落在她脚边。
于是她又跟上了商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