钊虹不禁展颜:“待太老爷醒了,我亲自与他说。他正愁一身厨艺无人可传呢!”又握紧她的手,“至于识字,这家里最不缺的便是书。后日得空,便让寅生先教你认些字也好。”
秀秀自知掌柜的通情达理,却也未曾想如此顺利。心事落地,她不禁面露喜色,连忙道谢。
钊虹佯嗔:“还叫掌柜的?”
秀秀眉眼弯如新月,咧出一口整洁贝齿,脆生生唤道:“谢谢干娘!”
“好,好。”钊虹抚掌而笑,忽又想起什么,“按说这话不该提,可你既是我女儿了……是想沿用本姓,还是随我改个新名?闺名仍唤秀秀,但若将来论婚论嫁,有个端正大名总是好的。”
秀秀脸上一热。想来竟就在这一日之间天地翻覆,此刻她只想着留在金鼎轩好生学艺攒钱,于是心一横,点了点头。
钊虹喜不自胜:“待你干爹归家,便让他为你择个好名。往后就住家里,可不能再往酒楼后院跑了。”
秀秀抿嘴笑笑,母女二人执手笑语盈盈,正要再说些体己话,却听门外丫鬟来报:
“夫人,周家父子到访了。”
第4章 识东风面,春色满园。
◎小蜩振翅飞,小雀啄雪徊。◎
巳初时分,雪后初霁,碧空如洗,清冽寒风飞过李府飞檐,青瓦上厚厚一层素白。后院老槐琼枝玉叶探过屋脊,横到前院。
院中石径已被清扫干净,廊栏上积雪盈寸。
抄手游廊深处,两道人影渐近。
前头是周四海,四十许岁,玄色袍服外罩大氅,双目炯炯,行步间自有气度,乍一看,倒像是吏司指挥。
身侧男子身着深赭色锦衣,正是其子周允。面若冠玉,剑眉星目却又英挺清峻,长身玉立,墨狐裘涌千峰影,公子肃肃如松下风。
二人身后,一小厮正抱着一个暗纹锦匣,低头随行。
钊虹携秀秀起身相迎,刚一照面,周四海拱手深揖:“钊掌柜,今日特带犬子登门告罪,昨日在店中冲撞,还你海涵。”
说罢,周四海侧目低喝:“还不赔礼?”
周允向前一步,微微欠身,声调无波无澜:“昨日冒犯,特来向掌柜的致歉。”
他眼风向身后一乜,小厮忙奉上礼盒。
钊虹含笑让座,吩咐丫鬟看茶。秀秀本在一旁侍立,也被她示意坐下。
“周大哥这话见外了。”钊虹道,“昨日原是蒋家父子找茬儿,与不然何干?值得冒雪走这一趟?”
周四海朗笑:“前些日子,不然托商队带了方砚台给寅生,只是临近年底冶坊忙,这才耽搁了,正巧今日得空送来。”
周允眉峰轻挑,一言不发。
钊虹打开木匣,一块成色极好的洮河石砚静卧其中。
砚体油亮莹润,整体雕作蝉形,蝉翼纹理纤毫毕现,栩栩如生,正欲振翅而鸣。
“劳烦他大伯兄长挂念,这般稀罕物件儿……”钊虹目光拂过砚身,“怕是花费不少银钱。”
“千金难买个心头好。”周四海摆手,“收下便是。”
钊虹将匣盖轻合,交予丫鬟,笑道:“寅生下学见了,怕是又要跟在他不然兄后头讨人嫌。届时定让他亲自给大伯、哥哥答谢。”
“不过是个小玩意儿,何来言谢一说?”周四海豪爽一笑。
一来一回,气氛融洽,秀秀颔首静听,无所事事,目光游离,落在对面的深赭色衣裳上。
平整布料被膝头撑起两个凸起,竟比椅子还高出一截,两只骨节分明的手搭在腿上,不失 愜然。
她悄然抬眸,宽肩窄腰,脊背挺拔,坐姿一丝不苟,倒是端正斯文。
只是……
那右手食指,正在膝上轻轻叩击,一下一下,抬起又落回,似在计数,又似不耐。
周允指尖轻点,心不在焉,带着一丝无聊,隐隐中在等待着什么,他暗自数数:一、二、三、四……
第六下,她抬头看过来。
四目相对的刹那,他撞见一双澄澈的眸子,黑睫婉婉,轻颤如翼翅。
秀秀心神一弛,猛地撇开眼,将裙子上的暗纹绣花盯出窟窿来。
“今儿早才认的义女,倒叫你爷俩抢了个先见着面儿了。”钊虹带笑的声音响起,“俗话说得好,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她朝秀秀道,“往后,这便是你周大伯与不然哥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