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起身问好,垂着眼不去看他,不敢抑或是不想,自己也不知为何。
一声“不然哥哥”出口,他淡淡应着,声调平直无波。
虽说冷淡却也叫人挑不出错,可她偏从那简短应答里听出些别的,再三思量,秀秀想明白了这股异样又熟悉的感觉来自何处。
这腔调像极了应付小厮丫鬟的问好,好似他对这样的人情往来很不屑,或者说,不在乎。
她在胡家的那些年,听惯了这种应答。无所谓,也算不得什么,她早学会了不放在心上。
钊虹兴起,执意留人用饭:“眼看要晌午了,岂有让你们空着肚子回去的道理?”
几番推让,周氏父子终是起身告辞。
四人沿游廊缓步,前头钊虹与周四海热络寒暄,后面却针落有声。
周允侧目,瞥见尚未及他肩膀的好妹妹,一双瞳仁剪秋水,嘴角含笑,正望着院角出神。
沿之看去,院墙角落一株老梅初绽红蕊,虬枝负雪,如胭似血,为满目清冷点上生机。
而在一根落雪枯枝上,两只小雀儿正蹦蹦跳跳啄着积雪,欢脱快活,好不自在。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在身侧半抬起右手。
“嗒。”
一声响指,短促清脆。
秀秀肩头轻颤,如梦初醒,恍然回神,仰起了头。
周允早已目视前方,脊背如柏,向前走去。若非他唇角那抹似有若无的弧度,任谁也看不出方才的脆响出自他手。
秀秀柳眉微颦,咽下这份不满。
一个八竿子远的哥哥,日后未必再见,随他作甚,与她何干?
待送客归来,钊虹雷厉风行截下欲往酒楼的李三一。
午饭时分,一家五口围坐,钊虹将取名、学艺和住家之事,一并说清道明。
李家两代男丁都不是庖厨之材,李三一虽不愿子孙再沾油烟,却也想让技艺广为传承,如今凭空得了个颇有天分的干孙女,他心下已肯了七分,可不由心生顾虑,便在秀秀前立威:“若是吃不得苦、受不得训的娇气主儿,我可不收。”
秀秀连忙奉茶:“师父请用茶。”
话音刚落,李三一笑骂:“这会儿倒是勤快了!”说罢,便接过了茶盏。
钊虹眼里漫着笑意,专挑吉祥话说:“公爹喜得高徒,秀秀拜得名师,看来今天日子旺得很!”
李聿眸光一闪,接口道:“爹娘膝下添金,我今朝有长姊,要我说,正是良辰美景亲相伴,赏心悦事李家院。”
连素来端严的李守常亦展露笑意,一时间桌上其乐融融。
饭后,李聿端着砚台蹭到钊虹面前讨巧:“娘,不然兄赠此厚礼,于情于理都是该登门道谢才是。”
钊虹正指挥丫鬟为秀秀量体裁衣,闻言头也不回,只道:“问你爹去。”
李聿步如曳牛,来到书房,只见李守常正端坐于桌前展纸,闻声抬头瞧了一眼,便又提笔。
李聿吞吞吐吐复述请求,静默片刻,李守常淡声道:“去罢,下半日的功课,也落不得。”
告假得请实属意外之喜,李聿眼睛一亮,把蝉砚轻放案头:“有劳爹暂管这只小虫。”
话音未落,少年郎已雀跃出笼,亲自化蝉飞至周家。
周府距李府不过两条街巷,李聿将马匹交给门房,便轻车熟路踏进朱漆小门,穿越缦回廊腰、高啄檐牙,行至东院“息心园”。
园子东南隅有一六角小亭,檐角冰晶似箭如锥,亭额“息心”二字覆着薄雪,亭周玉尘一片,不见人迹鸟痕,唯有几块怪石,偎着半月形小池,池水凘凝。
偶有风过,墙角松柏簌簌坠下些许雪粒,园子里才总算有了片刻动静。
复行数十步,门口小厮低声问好。李聿径直推门而入,只见周允正欹卧在榻上,书卷半掩着脸。
“不然兄!”李聿快步上前作揖,毫不掩饰欣喜之意,“寅生特来谢兄赠砚之情。”
周允将书一扔,起身朝窗外唤了声“来兴”,又睇一眼李聿,闲闲一笑:“拿腔作势。”
“听我娘说,那小蜩是商队带回的,兄长如此挂念,小弟感念在心。”李聿一边笑道,一边坐下。
其实,那砚台实是周四海托人几经辗转才购得,不过安在周允名下,把功劳全都送到他身上。
其中曲折,周允懒得分说,李聿答谢,他应着便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周允往小几上一靠,随口问道:“今天非休沐,你爹竟许你出来?”
“家里添了位姐姐,人人欢喜,我才钻了空子。”李聿边说边看向门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