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日生残夜,春入旧年。
◎钊柔上战场,秀秀入锦园。◎
腊月廿四,秀秀有了堂堂正正的、新的名字。
虽只是义女,但李守常仍郑重拟了数个名字备选,最后钊虹捡出“柔”字递到她手心:“刚柔并济,以柔克刚。这名儿衬你。”
秀秀听得一知半解,却知是极好的话,从此她与胡家再无瓜葛,摇身一变,成了名正言顺的“钊柔”。
待她再踏入金鼎轩的后厨时,连管事婆子也要挤着假笑称一句“姑娘”。
偌大的后厨,在这短短几日里,竟只有李三一仍扯着嗓子喊一声“丫头”了。
老头端锅几十年,早被油烟浸透,近几年渐渐放手,对厨艺的苛求却有增无减。
“厨房里先学挨骂,再学拿刀。”
“厨房不是闺房,是战场!灶就是将军,锅就是盾牌,勺就是士兵,半点马虎不得!”
“今日我勉强让你碰刀,丝儿要细得能穿针,片儿要薄得能透光。练去罢!”
秀秀盯着满筐萝卜,低声嘀咕:“若切坏了……岂不糟蹋?”
李三一斜睨她:“切坏的全咽进肚子里,算哪门子糟蹋?”
秀秀只得埋头苦练。
连吃两日萝卜后,她悄悄试探:“师父,何时能学掌勺?”
李三一冷笑:“切菜便想切菜的事,整日想着一口吃成胖子,当心越吃越瘦!”
秀秀暗忖,老头怎比从前还凶还严,心里犯怂,讷讷道:“若换些菜色练,兴许练得更好。”
李三一瞥一眼她肩膀,命小厮取来猪肉与黄瓜:“猪肉切片切丝,黄瓜切蓑衣。混着练。”
秀秀一双眼弯成月牙泉,连忙道谢:“谢谢师父!”
李三一负手而去,方才那小厮便凑过来,低声问起秀秀:“你究竟使了什么法子,竟入了掌柜的的法眼?”
秀秀睇他,这小厮正是不久前新来的,那日见他端笼屉都不稳。
“你这下倒是麻雀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何苦还要来做这灶下养的?”小厮不依不饶。
秀秀拈起一根切坏的黄瓜,看了看又放下,轻叹道:“今日掌柜的看我喜欢,明日的事谁又说得准?”
“哟,当了小姐果然不同。”小厮抄手,嗤笑一声,“你可知道,多少人想学李厨头的手艺呢?我连着求了几日,他连个正眼都不给我,小姐一来,倒是直接开上小灶了……”
话音刚落,二人身后传来一声吼:“又偷懒!这些活儿是想留着孝敬老娘呐?”
管事婆子正欲拧上小厮耳朵,却是连耳朵边儿都没碰上,就让他瑟缩溜了。
婆子乜着正在练习刀工的秀秀,一开口,嗓音拐出九曲十八弯:“姑娘可真是勤快人,放着小姐不做,来做起帮厨了。”
秀秀手上放慢了速度,抬脸甜笑:“做人不能忘本不是?如今我拜师学艺,日后总要在这后厨扎根,在外头您唤我一声姑娘小姐,在这儿还得我敬您一声大娘,秀秀也稀罕您的照应呢。”
婆子听了这话,脸肉堆起谄媚的笑:“我这老货,指不准何时便入土了,得姑娘这般抬举,我倒真是羞红了脸。”
“大娘这是哪里的话。”秀秀嘴角一咧,“还得劳请您别再说什么姑娘了,咱们之间又何曾这般疏远生分了?在这儿我就是秀秀呀。”
婆子从板子上拾起一根黄瓜丝放进嘴里,嗔笑道:“就属你嘴甜!忙着罢,我去外头瞅瞅。”
秀秀“哎”一声,待人走远,她才舒了口气。
不多时,又切了一根完好的蓑衣黄瓜,她将成品和败作分开码好,回身望去,后厨依旧如火如荼,而刚才那小厮正在费劲扛着笼屉。
金鼎轩过了最热闹的时辰,这会儿食客们渐渐少了,秀秀在后厨用过饭,便收拾回府。
李三一照旧留宿金鼎轩,这几日皆是如此,今日也不例外,只秀秀一人回家。
当初钊虹说给她备轿,秀秀连连拒绝,酒楼与李家府邸离得不远,走回去也轻松。
钊虹又说派个小厮丫鬟迎送,秀秀笑道:“皇城根下,还能被人掳了去不成?”
于是每夜归途,成了她一日最自在的时光。
前几日大雪,阴面墙角的雪半化不化,到了傍晚便上冻,此时月光泼到雪块上,澄澈清皎。
秀秀不紧不慢走着,深呼吸一口凛冽空气,面前白汽糊了一脸,她却悠然自得。
行至一暗巷口,她脚上不自觉加快,走到明亮处,又暗暗松心。
进府后,她总先到偏屋小廊厅待些时候,搓搓手捂捂脸,待面上冻红褪去,身上寒气散尽,她才进到正屋去。
这几日,钊虹都在前院待着,修修花枝儿或是看些话本子,待秀秀回来,娘俩说点儿闲话,才又回后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