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二人俱是一愣,接着便撕扯扭打起来。
周允观战片刻,见二人脸上都挂了彩,脸色狰狞,气喘吁吁开始互骂。
他呵斥道:“谁叫你们停的?”语气凌厉狠辣,叫人震骇,不敢不从。
困兽之斗,悍戾狞恶。
周允闲散离去,待他翻身上马,巡夜兵马司正闻声赶到巷口。
暮鼓声响起,息心园凉意浸人,周允悠悠走到廊下,来兴忙迎上前:“少爷,水都备好了。”
霍地看见他猩红僵硬、触目惊心的手腕,来兴一惊:“少爷!您这是怎了?!”
周允抬手拧一圈他肩膀,将人转了个儿,语音平淡无奇:“拿药去。”
走进屋里,周允将就着自己脱了衣裳,一条轻浅的疤横亘在背部,快要与背上的皮肤融为一体。
他坐进浴桶,手腕随意搭在桶边,闭眼歇息的空当,来兴在门外道:“少爷。”
“进来。”他没动。
来兴在浴桶边小心翼翼上给他上药,问道:“这是被锅炉烫着了?”
周允懒懒“嗯”一声。
来兴一顿,反应过来:“怎没戴那牛皮手套?”
周允掀起眼皮看他,来兴闭了嘴,低头默默上药包扎。
直到来兴告退时,周允才又开口:“此事不必声张。”
来兴点头,手指在嘴边一拉,出了卧房。
他对周允的脾气再了解不过,十二岁那年,少爷在冶坊被长钳砸到后背,衣裳刚脱下来,背上一条痕迹就成了绛紫。
可他却是一声不吭趴在床上,让来兴给他上药,来兴怯怯说合该告诉老爷和叶师傅,周允那时的神情,和今晚一模一样。
窗外脚步声渐远,屋里暖炉熏香,死寂般的温暖。
周允只着一件素绫寝衣,领口微敞,斜倚在床,身下锦衾被长腿压出凌乱褶皱。
他缓缓抬起左手,一股清苦凛冽的药味透过纱布散出来,目光落至一圈刺眼白色,他凝神愣了好半晌。
眼神渐渐涣散,又被他执拗地聚拢起来。他心中一跳,本能地感受到不妙。
索性下了床,走到鞋柜,一双双翻看,无一例外,每双都仅鞋底轻微磨损,鞋面挺阔整洁。
柜门轻合,长久的静默后,他又快步走至桌侧画缸,抽出除夕那日的字。
展纸,端详。
雪中飞舞的黄裙摆历历在目,愈是遏制,愈是挥之不去。
沉吟良久,迷惘已去,心中却是莫名的慌乱难挡,心跳铿锵有力,混乱不堪,声响之急促,像是心要跳出胸膛,躁得令人坐立难安。
烦躁在他坚如磐石的心里横冲直撞。
他霎时蹙起了眉,遂将纸页揉为一丸,扔进了字纸篓。
夜半,又从床上爬起来,找出这纸抻平,撕了个粉碎。
一夜难眠。
可次日一早,他便又照常投身到冶坊中去了。
下个月初,工部要派人到冶铸坊巡察工场、检视工匠,所以自从那日手腕被烫,直到正月底,周允便在坊里住下。
平日他待在冶铸坊监工,周四海在铁矿和高炉户间周旋,父子俩各司其职,他也免一遭唠叨。
这些时日,周允一直都把心思都放在冶坊的主棚屋,这是坊里最大的场地,经年累月损耗最为厉害,每年春夏淡季,都少不了一番培修补葺,这回借着官府拨款出资,爷俩叫上叶丛商量一番,索性大张旗鼓地修整。
最近坊中旁的小棚屋,正紧急赶制一批锄头镰刀、铁盆秤砣之类,还有周氏冶坊最盛名的铁锅炊具。
周四海算盘打得响,虽说接下了官家的活,可自家的私活也不能落下,二月底商队西行贸易,又是一笔生意。
酉时天黑,饭后加火班。
待天黑透了,日工便挨个到账房去领工钱,这个空当,周允回了房,刚换下脏衣裳,门被敲响了。
“师父。”周允开门,门外寒气混着铁炭气味扑面而来。
叶丛走到锅架子前坐下,瞧一眼书桌上的图样,语气温厚问道:“还在琢磨图纸?”
周允应声,烛光在他眉眼间跳动,他带着惯有的冷峭和决绝开口:“您不必再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