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一时无措,手捏上辫稍,回以浅笑。见病人起身离开,她上前搭起了话。
碧秋,碧秋,当真人如其名。
说起话来温声细语,让人如在碧空之下沐浴秋风,秀秀多问几句病理知识,吴碧秋不厌其烦,微笑着一一解释。
秀秀对她一见如故,许是因为二人同岁,又或者是活了这些年,再无旁人对她这般温柔,她也从未见过这般脱俗的美人。
吴碧秋生性文静。游船赏花,逛铺子买脂粉,统统与她不相干,她平日多在药铺出诊,极少与旁的小姐们打交道,自然而然便生疏了。若说闺中密友,思来想去不过叶文珠一人,可文珠年纪稍轻,天真烂漫,她一直将文珠当作小妹妹。
如今吴碧秋瞧着秀秀极有眼缘,特别是那一双明澈的眼睛,纯朴美丽,笑起来如月牙池塘,里头小鱼儿往来翕忽,似催着人去信她、去喜欢她。
故而,两人投机至极。
此后秀秀又来吴家药铺一回,便已经与这位貌美的碧秋大夫十分亲好。后来说起闲话,秀秀方才知晓周家与叶、吴、谢三家的渊源关系。
倏忽数日,秀秀再次前来,这回不是为了买药,而是为了庆哥儿。
昨日庆哥儿不知为何,吃饭时总要喵喵叫,走起路来也不稳当,秀秀瞧着反常,担心庆哥儿莫不是得了什么病,今日一早便带着来了药铺。
吴碧秋把庆哥儿抱进怀里,轻轻顺毛,笑道:“自我十岁出诊,还是头一回见主子带猫来看病。”
秀秀脸上一红:“碧秋,你医术高明,人身上的疑难杂症你都能治好,想必给一只小猫看病,你也不再话下。”
吴碧秋在庆哥儿身上摸索了个遍,凭着给人看病的经验,问了秀秀好些问题,最后慎重地开口:“小家伙儿,不像是病了。”她揉揉小猫下巴,“看着像是...撒娇。”
秀秀被这话惊掉下巴,撒娇?猫不是最不亲人吗?
吴碧秋抱着庆哥儿放回秀秀怀中:“它喜欢你呀,想与你玩儿。”
秀秀了然,手上用力将庆哥儿举起来,声音清脆娇嫩:“你这呆猫!”
吴碧秋笑:“它可不呆,我瞧着精得很!”
二人正与庆哥儿玩耍,外头一阵喧嚷纷杳而至。
往外一看,药铺墙边骤然围了一团人,叽叽喳喳,好不安生。顺着众人视线望去,官兵正在墙上张贴告示。
原是官府明令:今年八月,皇家远洋船队出使大离国,往来贸易,以扬国威,故征集远洋船员。皇京城中凡身康体健、尚未嫁娶者,男子十八至二十一,女子十五至十八,生辰八字、祖籍姓氏、手艺本领,毋论阶层职业,皆须上报。
姊妹二人对视一眼,一同回了铺子。
迎面过来一高大男子,秀秀估摸此人同周允一般高,只是这男子体貌却比周允更为魁梧。若说周允神情总是冷淡,这人便是严肃,叫人望而生畏。
“小姐。”那人嗓音低沉。
秀秀闻声回神,恨恨地在心里撇嘴:嗨呀!与周允作的哪门子比较!
吴碧秋眉眼温和,柔声问道:“做什么去?”
那男子毕恭毕敬,如实回答:“回小姐,码头到了一批药材,铺子人手不够,我去搭把手。”
听了这话,吴碧秋顿时轻颦,却并未多言,只淡淡说道:“去罢。”随后,她便将秀秀引至药铺书房。
店铺共三进,一进问诊拿药,二进做药房,三进供小厮守店、郎中歇息。
吴碧秋平日住在吴家,离铺子不远,故而并未在药铺安排房间,只留一间书房,内置一张美人靠,供中午歇晌。大多时候她用不上,铺子经年人来人往,少有今日这般清闲。
二人坐在靠上,谈起方才的告示,又说了些体己话。
官府发号施令,一旦归来,赏金不说,噱头足够响。大牟历来轻商,商贾人士定有急头白脸想上船的,自然,也定有不愿去海上飘摇冒险的。
皇京男女成千上万,选中与否不全是运气。上下交会,环节众多,层层盘剥,有人的地方便有可乘之机,免不了贿赂通融、顶替作假,个中弯弯绕绕,不知又要多少人从中赚得盆丰钵满。
吴碧秋想上船,她常年在药铺坐诊,手头攒下些银子,若使钱打点,未必不可行。只可惜吴家长辈素来强势,父亲谢烛如今又在冶坊任匠头,天高皇帝远。
自己何去何从,吴碧秋难以逆料,浮沉随浪,她心有不甘,不禁悲从中来。
上船与否,秀秀并不强求,也强求不来,她无厚银上供,更不愿让钊虹为难。不上船,那便安安稳稳在后厨学艺,上了船,也是要伺候人,不过,去见识一番也好。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不知吴碧秋为何想上船,但对方不开口,秀秀也绝不会问。空泛泛地宽慰,不过是来回几句无用之话,她索性闭口不谈,与碧秋一起逗弄庆哥儿。
不多时,已近晌午,吴碧秋留人用饭,秀秀心里还挂念着药膳一事,便辞了她的好意。两人一同往铺子走,约着改日一同出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