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解释道:“芍药开得正艳,我折几枝带给文珠赏玩,图个好看。”
说罢,秀秀又从脚边拎起一小食盒,食盒里是她一早起来做的槐花糕。
昨晚,钊虹派人给园子送来好些莲子和藕带,皆用荷叶仔细包着。秀秀整日在金鼎轩用饭,钊虹念她吃不上,便交给小厨房,好让她随吃随做。
她多嘴问了句:“干娘是怎么得了这新鲜玩意儿?”
小丫鬟回:“冶坊周公子派人送来的,说是船队从南边运来的新货。”
此话不问倒好,一问便又是半夜的辗转。夜里她躺在床上,明明闭着眼,可一人却在眼前挥之不去。
瞬息未察,一慢一快的梆锣声再次响起,紧随其后,是更夫悠长的吆喝:“三更天,平安无事——”
秀秀翻来覆去,本想着明日煲一锅汤带去给众人尝尝,现下有鲜莲子,莲子百合瘦肉汤最合适不过,可再三思虑,最后还是换成了槐花糕。
思绪纷飞,入睡之际,已不知天地何时。
今日马车内,她精神萎靡不济,姐弟俩说了几句院试之事便不再做声。
李聿从一轻巧精致的薄木匣中取出一书,兀自翻阅。
厚重的青呢帘挡已被撤下,窗外微风拂起帘角,车身轻晃,秀秀身侧的芍药随之轻曳,人与花俱是昏昏欲睡。
又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缓缓停下,她在惺忪中听见轿外车夫低语:“少爷,姑娘,翡翠湖到了。”
翡翠湖坐落在皇京南,是一片清幽之地。湖周竹林环绕,更显幽奇,因其湖水青绿如翡,故得此名。
正逢天清气朗,阳光透过新绿枝叶倾洒,湖水通透见底,波光潋滟。
“碧秋姐姐!秀秀姐姐!”叶文珠欢快的嗓音跃动而起。
原来三家马车竟在路上遇见,此时一路同行至此。
秀秀看去,身边同时响起李聿的声音:“不然兄!”
意料之中。
她带笑朝文珠走去。
今日秀秀身着妃色竖领长衫,下配象牙白暗花云纹裙,明眸皓齿,亭亭玉立,倏而几月,已与年前模样大相径庭。从头至尾打量一圈,这才注意到她手中那束淡粉芍药。
人比花娇。
周允不动声色地错开眼,与众人行礼寒暄,一同往湖边行去。
周家几个仆从已在湖边候着,引众人上船。
枣木雕花食盒被小厮层层打开,碟中盛着蜜渍蕃柿、杏仁酥等各色茶点吃食,几支嫩绿莲蓬被摆进盘中,清新可人。小厮又为每人沏了茶,空中溢开清淡的茉莉香气。
几人落座,三姊妹挨着,周允对着文珠,李聿对着秀秀坐,仆从退至船面,船舱唯余五人,霎时空荡。
船慢慢地、轻轻地往湖心淌去。
吴碧秋带了一坛桃花酿,置于小风炉上温着。叶文珠解开芍药,嚷着要给两个姐姐簪花。
秀秀也拿出自己做的槐花糕,给众人分食一圈,最后才轮到周允,只见他倚靠在窗边悠然自得,没有要接的意思。
秀秀没好气。
四目一触,她坐下,拿起一块槐花糕,小口吃起来。
钊府有棵老槐,这个季节的槐花尚是嫩芽,不如盛放之时喷香,却极适合做吃食。
小小一块洁白,掺着几粒花萼的绿,清香微甜,一船人皆赞叹秀秀手艺,独独一人没吃上。
周允朝对面斜睨,若无其事地唤文珠分莲蓬。
面前整个莲蓬在桌上摇晃不定,他仍一副懒洋洋做派,目视前方,穿过桃腮粉颈、珠翠钗环,赏对面的湖光、春色、颤巍巍的芍药,或者别的什么。
剥莲子如同剥松子,讲究闲情逸致的趣味。
从莲蓬里抠出一粒,剥开柔绿外衣,玉白莲子显露。拇指轻掰,揪出其中绿色苦芯,剩下的送进莹润红唇。脆生生的果仁在齿间徜徉。
秀秀轻嚼莲子,一刹那神游天外。
耳畔文珠的笑语如银铃,她慢慢回神,抬眼睇见李聿欢乐的神情,转而悄悄侧眸一瞥。
周允察觉到她转瞬即逝的目光,垂眼一定,长臂一伸,到秀秀面前小碟上取了一块槐花糕。
他的动作里没有丝毫迟疑,一切自然得仿若本该如此。
船舱之中,除了秀秀外,无人注意。
秀秀继续低头剥莲子,一旁欢声笑语仍在继续,另一旁的吴碧秋却十分安静。
这个时节,极鲜嫩的莲蓬,从江南沿着运河来到皇京,不是谁都能吃到。
昨日,吴府也收到一筐莲蓬和一筐嫩藕带,皆是掌管皇京民营漕帮的张家送来的。
是来年六月吴碧秋便要嫁过去的张家。
吴碧秋往船面上望去。
那人背对船舱,面朝湖水,站得挺直,不知在想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