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内溢着清苦药味,一点昏黄油灯比床上的人更荏弱,勉强照出幽幽的光。杨钦走过,光带着影子落在薄纱帷幔上慢慢移动。
这帐子是后来换的,原来的那顶被杨钦踩坏了。
老式雕花木床上,吴碧秋正蜷缩在被子里,看起来并不安详,她紧紧锁着眉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滴漏声在寂静中无限延长,床帏帐幔上的人影变成鬼魅,浑身的酸软疼痛逼得人精神涣散,散进在吴家的这些年岁里,仿佛挨了一顿暴打。
泪在紧闭的眼帘下拥挤,倔强不肯落下,太阳穴突突跳着,执意要把滚烫的泪逼到脸颊。
就在这浮沉存亡之际,一双冰凉的手落至额上,成了唯一救赎。
“阿钦……”吴碧秋喃喃自语。
久违的称呼响起,身侧男人一怔,眉间拧出一道凹陷,里面盛满她的泪。
杨钦吞了口空气,他绷着脸又出门。
不多时,一股清冽尖锐的酒气劈开满屋药味,清醒刺激。
吴碧秋仍紧闭着眼,长睫不安地颤着,她模糊感觉身上被子被掀开一角,接着是她的寝衣。
滚烫皮肤骤然暴露,不由轻微打颤。男人的身躯靠得很近,挡了大半烛光,将她护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吴碧秋缓缓睁开眼,眼前雾蒙蒙看不真切,只有一道熟悉轮廓,她轻轻问:“阿钦?”
杨钦顿住,发出嘶哑的声音,努力放得轻柔:“是我,别怕。”
吴碧秋不再说话,又闭上眼,任由他把衣裳脱下。
随即,一块湿凉细棉布在她肩颈上动起来,接着是胸口、侧腰,一股奇异的暖意在他手下扩散,有种说不出的熨帖。
杨钦小心翼翼,动作比那布巾还要轻柔几分。
可他的呼吸声很重。帷帐之中,清晰可辨。
正面擦拭完毕,她被他轻易拉了起来,翻了个身,趴伏在床。
湿漉漉的布巾再次落下,从后颈开始,沿着脊背上的沟壑,一路向下,虔诚又而质朴,连指尖也不放过。
一遍擦拭下来,吴碧秋被凉意浸透,从火炉短暂逃离出来。
杨钦给她掖好被角,转身欲走,被她连忙拉住。全然的依赖和挽留。
杨钦停下,回过头看,只见吴碧秋烧得迷蒙,却仍旧固执望着他,他安抚道:“我不走,我去给你端药。”
拉住他衣角的手指只送了一息,又攥紧。柔柔拉扯,依依不舍。
杨钦静立片刻,又坐回床沿,反握住她的手放进被中。
“今夜我守着你,不走。”他重复了一遍,轻声问,“先把药喝了,好不好?”
总算去端药,试了试温,他又将人揽进怀里一勺一勺地喂。
大半碗药最后剩下几口,吴碧秋扭开头,眉头紧紧蹙着,说什么也不肯再喝。
杨钦半哄半逼:“不喝药身子怎么好?看你难受,我也跟着你难受。”
片刻,吴碧秋听话照做,药汁一滴不剩,杨钦仔细替她擦拭过嘴角,将她放平至床上。
终于安顿下来,可那双楚楚莹眸却不肯阖上,只静静看他,大抵是担忧,或者是眷恋。
杨钦不厌其烦,郑重如诺:“我何时骗过你?我不走,睡罢。”
在他注视下,吴碧秋迟迟闭上了眼。
被子里,一大一小的手牢牢牵在一块,往事密丛丛冒出来。
她曾教这双手握笔写字,写的第一个词是“黄芩”。她的字是在医书药典上学的,与“钦”同音的药材她只知这一个。隐秘的心思藏在药里,“碧楸”和“黄芩”,两味药材也算登对。
她曾在这双手上练习针灸,合谷穴、劳宫穴、鱼际穴……杨钦什么都不懂,两只手上由着她扎满银针,她问:“有感觉吗?”他脸上别扭,半晌憋出一句:“有点痒。”
后来,也是这双手,悄悄触上她脸颊。被她抓个现形,杨钦脸色煞白,千言万语化作重重一跪,“杨钦该死,请小姐责罚!”她却只是看他,然后在他惊骇的目光中仰头吻上去,吓得杨钦一着急,猛地往后倒退,慌乱中一脚踩塌帐幔,害得她瞒着旁人偷偷买了新的帐子。小丫鬟个子不够高,她光明正大又让杨钦来给她换上。
再后来……吴府给她定了亲,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拉过这双手。这双手,也再也没碰过她的。
暮色四合转为浓郁的黑,杨钦极轻缓地抽出手来,见她并未惊醒,这才起身就着盆中残余酒液,拧了布巾又为她擦拭一遍身子。
坐回床畔,他在衣襟上擦了擦微凉的手,随后再次静悄悄伸进被子里,两只手又牢牢握在一起。
杨钦在脚踏上坐了一夜,好似泥俑或石像,几乎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