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秀闻言一顿,轻轻点了点头。
她将姜汤交由小厮分发,嘱咐小厮锅里再留一碗,自己则转身撑伞,沿着长廊走去。
越往里走,前院的响闹渐渐远了,只剩细雨敲打瓦檐的声响。
后院寂静得反常,她穿过月洞门,远远地,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周允仍未打伞,正蹲坐在主屋檐下,身上半湿不湿,微低着头,呆呆凝望着前头那块青砖地。
秀秀方才知道,他并不总是招人烦。
她的脚步不自觉放轻了,慢慢靠近,在他身侧站定。周允抬起头仰视她。
秀秀轻锁眉头,低低开口说:“周坊主在前院寻你。”
“嗯。”周允低下头来,垂下眼睫,轻声应着,一动不动。
秀秀在无知无觉中把声音放软:“我煮了姜汤,去喝一碗罢。”
安静半晌,周允干涩地说:“他们都死在雨天。”
秀秀看向他,视线交汇,正对上一双凄然倦怠的眼,激得她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周允云淡风轻:“我祖母,我娘,还有我妹妹。她们都是在雨天走的。”
秀秀知道,雨水和死亡没有关系,她娘死在一个艳阳天里,但她听懂了他的话。
风雨潇潇,天色寂寂。周允说,被他“刑克”的人都死在雨天,谢烛师傅亦死在雨天。
她不知所措,表情严峻起来,她又说:“先去喝碗姜汤罢。”
周允一手撑地,站了起来,秀秀随着他仰起头,叫他面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他的声色不痛不痒:“走罢。”
秀秀惴惴不宁地打伞跟在他身后,抬眼看见前头的背影,他仍不打伞,一个人寂寞地走着,不言不语,像过去的那些年一样。
香烛换了一茬又一茬,日暮四合,冷不提防,雨又密密缝。
偌大灵堂空下来,又恢复了清晨的模样,谢府内外一片冷清。就在此时,一道风尘仆仆的瘦削身影疾步跨入灵堂。
张绪前几日南下,今早未能随家人赶来,此刻方才下船,衣袍未换,便从码头直奔谢家。
他向众人一一郑重行礼道谢,目光转向吴碧秋,眉眼之间满是关切。
天色渐晚,灵堂需人守夜。
张绪主动开口,声音虽疲惫却坚定:“周世伯,叶世伯,您二位劳累一日,且回去歇息吧,今夜由晚辈在此陪伴碧秋。”他目光扫过吴碧秋单薄身影。
但礼法在上,二人虽有婚约,毕竟尚未成亲,于理不合。
一片沉默中,周允上前一步:“我也留下。”
周四海闻言,眉头一蹙,正要说话,却听周允唤了一声,近乎恳求:“爹,二师傅对我照拂有加,我也理应送他一程。”
周四海话到嘴边又顿住,看了周允一眼,挥了挥手:“来兴,你留下,仔细照顾少爷。”
事情就此定下。
秀秀再三叮嘱碧秋节哀,这才也随叶文珠一同离去。
临走回首再望,灵堂里烛火摇曳,映着惨白帷幔,丝丝光亮倒向守灵人,影影绰绰。
风雨漫漫,天色郁郁。周允在棺前跪下,为又一个死在雨天的人守灵。
雨水在地上急流,裙摆湿了,沉坠坠的,她撑着一把伞上了马车,马发出一声沉闷叫声,向城中远去。
帮厨的婆子们领了工钱散去,两个小厮将杂乱碗筷归拢到一旁,熄了灶膛里最后一点余烬,就着水缸里所剩无几的清水,涮洗最后几口锅。
来到一个单独的小灶前,只有一口小锅还静静坐在上头。
小厮有些疑惑,上前掀开锅盖,里头孤零零剩下一碗凉透的姜汤。
“哗啦!”,他连锅端起,把姜汤倒进泔水桶,一滴不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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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黑云翻墨,白雨跳珠。
◎而这料子,是他送的。◎
三日倏忽而过,天色却未曾开霁。愁云惨淡的清晨,城郊公坟地里,荒草萋萋。旧坟散落其间,新墓四敞大开,泥与土混作一团,土腥气阴森呛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