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笑,快走两步,弯腰把两只都仔细撸了一把,才又去桌边喝水。
桌上净瓶里斜插着一根月桂枝,一夜过去,金黄桂花落了几颗在桌上,香气不减。
秀秀刚一走近,便瓶旁的东西吸引了视线,连水也忘了喝,她稍一思量,不禁惊诧,心跳得飞快,脸上红得滴血。
画筒有她一臂长,她颤巍巍抽出画轴展开来看,面上还能勉强维持镇定,可耳朵根烫得都快掉下来了。
昨天夜里,她与翠鸾红莺多饮了几杯,自从躺到床上便觉脑中嗡鸣不止,稠重似浆糊,亦不知何时昏睡过去。
夜半时分梦见周允,想要睁开眼看看是不是他,却如何也抬不起眼皮,只好阖着眼感受他的气息。
光怪陆离的梦境,不知怎地,热潮扑面,双唇滚烫轻含,两人竟亲到一处去。眼睫动荡不安,奋力抵抗,总算裂开一道缝隙,借着昏暗夜月,她眯眼看梦中人,在他熟悉的脸上看见了陌生的情绪。
秀秀心念乱转,惴惴难宁,却又生出些千奇百怪的甜蜜。
步步紧/逼/的柔情,带着最深处的渴望,笨拙得不着边际。兵荒马乱之间,她一个不注意咬破了他的嘴唇。
醒来发现是梦,先是忸忸怩怩,紧跟着如释重负,而后却是她不肯承认的颓唐与愁肠。
如今一大早看见桌上凭空生出来的这些东西,她如何自持?
画上的人一身蝶绡,惟妙惟肖,甚是生动,她自己都觉得神态面容十分相像,若不是亲近熟悉之人,是绝不能这般精准地拿捏住精髓的。
看一眼落款,果不其然,仅一“允”字。
不是梦。
人不是梦,嘴对嘴也不是梦!
秀秀双腿又绵又软,她不得已坐下,待平复心绪,才又再去看向这幅画。
细看落款上头,是一首小诗:
光矅玉容映,
难洞意万冥。
愿化裳上灵,
朝夕临卿卿。
秀秀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每个字她都认识,却并非是她学了多少,只因这诗里的每个字,都在《千字文》上原原本本地出现过。
如今她已比对着图解注释把全文背过,又怎会不知诗中意?
脸上仍是烫得厉害,心口比脸更烫,好似灼烧,火辣辣一片,并不舒服,而宿醉后的嘴干喉涩早已被她遗忘。
待庆哥儿和喜哥儿又慢不急不慢地走到她脚下,秀秀终是冷凝下来,一丝不苟地把画轴卷起来放好,又去打开一旁的包袱。
满满一包袱秋梨。
而这梨,她亦是再熟悉不过,初来皇京,她正是靠这梨子才吃了个饱,才有了力气去金鼎轩。
秀秀手里拿起一个梨,个大饱满,她放到鼻下轻嗅,梨子的香甜沁人心脾,混着满室桂花香,梨桂共倚。
她靠在桌畔,黑亮的头发随意垂着,露出一截白嫩的颈,整个人似一棵垂柳。
低头静静看着画轴,又看看一包袱梨,思绪也如同万千丝绦,随风飘扬着。久久无法回神,她头疼得厉害。
她坚信,她是喜欢周允,可如何也到不了许诺一生的地步。她坚信,周允亦是如此。
她与钊虹说的那番话并不假,她的初心从始至终都是好好活着,把日子过好,不做金丝雀,不做胭脂马,要做风雨霓虹。可吃饱饭、穿暖衣的日子才过了多久,手艺还没学精,上船还要面对更多未可知,她却已经如此分不清主次,耽于此事,实在糊涂又荒唐!
何况他对她一无所知,若是知道了一切,想来他定会撒手。
她绝不要自寻烦恼,亦不愿一错再错。不如快刀斩乱麻,趁她还能斩断。
用罢早饭,她差人去了一趟周府。
周允今早刚在园子里用罢早饭,尚未来得及去冶坊,便被周四海叫去了书房。
周允敲了两下门,未等门里应答,便已推门而入,兀自坐下,等着周四海开口。
他身材颀长,躯干精壮,即使随意一坐,也颇有气场。只是在老爹面前,周允身上总有些将泻未泻的孩子气。
周四海坐在书案后面,神色如常,显然已是见惯周允这般姿态。
他沉吟片刻,便开门见山地提起了话头:“今日叫你来,是想与你商量一件要紧事。”
周允不紧不慢给自己倒了一盏茶,靠上椅背,习以为常,每回周四海找他,无一例外都是正经事、要紧事,就没有不重要的时候。他静静听着。
周四海郑重说道:“过几日,船队便要南下,这一去,少说也要数月,爹想着,在你上船前,我们周家备齐礼数,正式去李府一趟,先将你与秀秀的亲事定下。”
周允正端着茶盏,刚送至嘴边,手上顿住,霍然抬头看向周四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