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2 / 2)

越往南,水越清,山越多,河道越忙,有时她能看见周允在的那艘船,能看见那艘船上的人,但是看不见他。

秀秀想起出发那日,在人群里,一眼便瞥见了他个高身正的身影,最后四目相撞,一时间好不尴尬,她便匆匆上了船。

她知道,那些未说出口的,或许再也说不出来了。

万事万物讲究一个机缘,有些话只能在特定的时机才能讲,过了村便没店。

若是想再开口,得等,等下一个无可救药的跃动,等下一个前所未有的膨胀,而且须得是两颗心都如此,方能说出那些深深的话语。

这不是由她定的,这些事情是从“天地玄黄、宇宙洪荒”的时候,便写在良心里的规矩,世人心照不宣。

她不知这样的机缘在何时何处,只有等。

每当想到这些,她心里犯难,看来看去,再好的景儿,也成了平平无奇的茫茫河水。

于是,秀秀便跟姊妹几个开始变着法儿找些消遣。

不等到九月,话本子便已被翻得起了毛边;九连环也早已解开;船上不稳,绣不了花样,只好打络子玩......

兴致索然。

唯独张纭,她有的是趣儿可找。

巫祝这身份在船上颇为特殊,平素清闲,只在每月朔望及航行中的重要节气、祭祀时才需主持仪式,故而大多数时候,她都和叶文珠一起,在账房里帮着处理些文书、核对些简单的交易账目。

船行期间,账目往来不多,两人过得最为轻松惬意,常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说些闺中闲话。

这日夜里,几人已经躺下,尚未睡着,正一言半语地说着闲话,张纭靠在榻上,终于忍不住,撑着胳膊坐起来,瞄向了对面榻上的叶文珠。

“文珠,再讲讲你表哥呗?”

叶文珠耳朵早已被“表哥”二字磨起了茧子,闻言她连眼睛都没睁,嘟囔道:“他有什么好讲的?”

“哎呀,说说嘛!”张纭索性起身挪到文珠榻上,蹭着她不撒手,“反正也睡不着,多无聊呀!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平日里除了去锅坊铺子,还做些什么没有?”

一连串的问题被张纭接连抛了出来,吴碧秋听见了,扭头看一眼秀秀,见她仍阖着眼假寐,便也安静躺着不出声。

叶文珠被缠得头大,叹了口气,终于睁开眼,半撅着嘴,问:“纭儿,你一下问这么多,叫我怎么答嘛!”

“那就一个一个来!”张纭立刻接话,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叶文珠拿她没办法,只好把张纭赶回去,又重新躺下,想了想,慢悠悠说起来:

“他喜欢下棋,有时候能自己对着棋谱琢磨半天,也不知道看些什么,但是李聿说表哥的棋艺在皇京都排得上号。”

“还有呢?”张纭追问。

“还有的话,便是摆弄那些冶铸的玩意儿了。”

“听起来果真是无趣,”张纭摇摇头,又问,“那讨厌的呢?”

“讨厌的......”叶文珠顿了顿,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他讨厌作画,提起来就皱眉。”

秀秀听见这话,腾地睁开了眼。

又闻叶文珠忍不住笑了出来:“我爹和我说过,表哥少时学丹青,把先生都给气跑了。那可是姨丈头一回打他呢!”

这话勾起了张纭极大的兴致,她立刻问道:“为何?可是画得太差,朽木不可雕?”

“差?”叶文珠的笑声更憋不住了,肩膀跟着抖动,“恰恰相反!先生说,表哥丹青天分极好,一点便透,笔触灵气十足。”

秀秀暗自肯定,这话没错,周允是有绘画天分,她也这么觉得。

可下一瞬,叶文珠却说:“可是......”

“可是什么?快说呀!“张纭急得催她。

“可是,他只喜欢画王八!哈哈哈哈......”叶文珠笑出声来,又怕惊扰到隔壁,忙捂着嘴,声音闷闷的。

秀秀愣住了。

叶文珠继续说:“先生教他画山水,他说‘山会塌,水会流’;画花鸟,他说‘花会谢,鸟会飞’;教他画人,他更是一脸嫌弃,说‘人最麻烦,说走便走’。”

“先生问他到底想画什么,他提笔就画了一只伸脖子瞪眼的大王八!还说,‘王八好,硬壳长命’,从那以后他便只画王八,气得先生吹胡子瞪眼,最后先生临走前,还和姨丈说表哥志趣殊异,他教不了!先生一走,姨丈便请了家法!”

言罢,张纭便跟着笑起来,另一旁吴碧秋也忍不住“哧”地一声,接口道:

“提起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如今慈幼堂挂的那副画正是只王八,还是堂主特地向周大哥请的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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