急促的叩门声混着王二的嘶喊,火急火燎地截住了秀秀将落未落的眼泪。
明莲花脸色一肃,放下碗筷,疾步去开门。
门外,王二满头大汗:“小霞要生了!眼见着就要生了!”
不多时,秀秀便懵懵懂懂地被姥姥和娘亲带着出了门。
小霞是王二媳妇,与明娟同岁,两人脾性相投,很是说得上话。她没有公婆帮衬,今夜羊水破得突然,两口子慌了神,她便催着王二赶紧来寻明家母女。
一行人跑进王家院子时,屋里已经传来小霞痛苦的呻吟和稳婆的催促。
秀秀不明所以,被搁到了磨盘旁坐着,心里还惦记着那块月饼。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一声啼哭。
“出来了!是个丫头!”稳婆如释重负的声音响起。
接着,秀秀便被明娟抱进了屋。
明娟走到炕边,指着一个小娃娃,对秀秀柔声道:“秀秀,你看,这是你小霞姨母刚生的小妹妹,以后啊,你就是姐姐了。”
小霞缓过一口气,感激道:“大娘,娟儿,今日多亏你们,你们见识广,给孩子取个名儿罢?”
恰在此时,王二撩帘进来,看一眼炕上的母女,没什么喜色,咕哝道:“一个丫头,叫啥不行?费那心思。”
明莲花一听,登时便将王二撵了出去,转而对小霞说:“你是孩儿娘,这名字合该你来取。”
小霞想了想,道:“两个丫头是一日生的,这是缘分,我一时也想不出好的,要不,小名便跟着秀秀叫罢,显得亲近。”
三人相视,都觉得这主意甚好。最后也不知如何商量的,定下了“绣绣”这名字。
自此,两家往来便愈发亲近。
明娟时不时要给小霞送些新奇玩意儿,小霞过意不去,便给两个孩子纳一样的虎头鞋,做同花色的小褂子。
两个小丫头穿得如同双生,在村里跑来跑去,大人随便叫哪个,两个都抢着答应,然后咯咯直笑。
姊妹俩一块玩“过家家”,树叶、石子摆了一堆,有旁的孩子过来一脚踢散,指着秀秀说:“扫把星!”
秀秀瞪圆了眼,上前跺上他的脚:“你才是扫把星,你全家都是扫把星!”
那小子愣住,涨红了脸,“哇”地哭了起来。
秀秀拉起绣绣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出老远,绣绣才后知后觉地害怕,也抽噎起来。
秀秀用袖子胡乱给她揩泪,小大人似的哄道:“哭啥?我跟他们闹着玩儿哩!”
两人还曾一块去村里的娘娘庙。绣绣眼尖,说月娘娘脚下有根狗尾巴草,秀秀跟着摸上那根石塑的草,冷不提防被香灰烫到,回了家便生病说胡话。
明娟整夜守着,待秀秀病愈,特意领着姊妹俩去给月娘娘赔不是,此后严令她们不许再独自去庙里玩。
去不了庙里,也玩腻了地上的,秀秀又打起院里枣树的主意。两人开始笨拙地爬树摘枣子,有回绣绣一个没站稳,从树上跌下来,眼角磕到碎石子上,顿时破皮见了血,疼得她哇哇哭。
明娟将秀秀好一顿训,秀秀又愧疚又委屈,绷着嘴,眼泪大颗大颗砸到地上。
绣绣去拉明娟的衣袖,仰着脸急急地说:“姨母莫要再训姐姐了,是我自个儿没留意摔的,不怪姐姐!”
小孩忘性大,这事很快便翻篇,两人依旧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好姊妹。
某年盛夏,小霞送来半篮子野果。明娟手巧,把野果去核,加了冰糖,在小泥炉上慢慢熬成酱。
果酱酸甜清香,诱得两个小不点儿围着锅台不肯走,最后还是小霞将这手艺学了去,才把自家那个小不点儿抱回家。
果酱吃了一年又一年,秀秀长到了六岁。
那年秋天,明家小院里开始泛起药味,药罐子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一天到头难得歇火。
明娟的气色,便在这日复一日的药汤里,一点点褪去光泽。
白日里精神稍好,明娟会拉着秀秀,跟她絮絮地说话。
“秀秀,你记着,这人啊,只要还有口气儿,便有成千上万的活法。摔倒了,就爬起来;路没了,就再踩一条出来。怕就怕,那口气儿散了,气儿一散,就什么都没了。”
秀秀似懂非懂,只觉得娘的手很凉,眼窝也更深了。
明娟问她:“记住了没有?”
秀秀点点头,把这话囫囵记在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