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允将那黑眼珠落在天元位,恰是那枚扳指中间,间不容发。
“他们看起来可不是善茬……”秀秀有些急了。
周允支着额,仔仔细细看了看她,忽然问:“怕了?”
秀秀肩膀垮下来,伏到棋盘边,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周允笑:“劝小海时,道理一套接一套,轮到自个儿头上,怎又缩成老鼠了?”
“那可不一样,”秀秀囿于惴惴之中难以动弹,“小海那是自己吓自己,我们这次是要去摸老虎屁股,万一有什么差池……”
“万一有差池,”周允接过她的话,语气悠然,漫不经心道,“那我争取在咽气前,帮你把路障扫得干净些。”
“周允。”秀秀猛地坐直身子,面露不悦,“不许瞎说!”
因为有了情,所以在乎。亘古不变的道理。
周允假作追问:“你是担心自己,还是担心我?”
秀秀硬邦邦怼他:“你以为旁人心眼都和你一样小么?我担心碧秋,担心文珠,担心纭儿,担心这一船被蒙在鼓里的无辜之人,不行?”
说罢,周允只点头,表情微妙。
秀秀也觉得这话有些虚张声势,复又趴回桌上,将脸埋进臂弯,只露出一个发顶,如同枯干盆草。
过了片刻,她刚一发觉身子一轻,整个人已经被周允横抱起来。
“哎,你这是作甚?”盆草强自抖擞,她手臂慌乱攀上他的脖颈。
“歇晌。”周允言简意赅,抱着她往床上走。
“这都什么时辰了?”秀秀瞥一眼角落的滴漏,“眼瞅着就要传晚饭了!”
周允脚步不停,走到床边,俯身将她放下,单手撑在她身侧,淡淡道:“累了还要看着时辰歇息?”
秀秀撇开脸冷哼:“你倒是想得开。”
“那继续坐着发愁,愁到天黑,愁到靠岸,还是说,女诸葛神机妙算,能让那两个副使自己乖乖送上门来?”
秀秀不说话了。
她知道周允说得对,忧虑叠肩而来,麻烦却不会掉臂而去。
老鼠不威风,老虎便会尸横灯影?未必。
她只转过头看他,一眨不眨地,望了好半晌,望到眼睛发酸,发现他眼里的爱怜。
秀秀沉敛轻眨睫毛,抬头凑上去,亲他脸颊。
就在这玄妙轻缓的时刻,轰然一下,天黑了。
周允忽然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眸。
骤然视不见物,只有周允低沉的嗓音近在咫尺,温和有力:“眼瞅着就要传晚饭了。”
秀秀得逞地笑:“怎地心跳这般快?”
睫毛在他掌心轻扫,被周允又加两分力气压住。
她索性闭眼屏息,放任自己沉入这片短暂的守护中,不问世事。
时间一息一息地溜走。二人集中精神,却又不知心在何处。
然而,这静谧的守护并未持续下去。
外间舱门,被轻轻叩响。紧接着,安顺海的声音清晰传来:
“大人,周副使求见。“
第73章 盒中无果,请君自采。
◎一勒一勒复一勒,白绸自裁帕子破。◎
当夜,周副使独坐舱房中,未更衣,亦未唤人伺候,唯有案头一盏孤灯相伴,火苗瘦瘦跳着,如同人影细长孤峭。
她在复盘着这趟航程。
起初奉旨登船,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桩不容有失的差事。
她深知这船终要驶往何处,亦知众人残酷终局,但官海沉浮这些年,声色皆能藏进官袍之中,她本应片叶不沾身,只需端着副使威仪,待事成之后回到大牟,升官得赏,将这旅程彻底封存。
直到那日,她认出那个年轻厨子陈甫,正是她幼时失散的胞弟。
那一刻,这趟航程陡然增添了些温度和分量。护住这仅存的血亲平安回到大牟,是她最后的底线。
原本,这并不难。以她副使之权,只需一个适当时机,找个由头将一名厨子从祭祀名单中悄然撤下,易如反掌。
可偏偏,自提督抱恙深居后,一切似乎都在无声偏航。
王公公那老阉货,与她素来明争暗斗,昔日冶坊督造一事便多有龃龉,登船后的掣肘更是从未少过。何以此次抱病后,态度反倒透出些异常的温和和倚重?祭海大典上张纭那几乎戳破窗户纸的谶言,依照王公公往日调性,定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张纭即便不死也该被打入囚室,何以最终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