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回冶坊看看。”周允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皇京的冶坊?”
他没答,只是将脸埋进她颈间。秀秀察觉到他抱自己的手紧了些。
她不再问。
自打葡萄节这晚过后,周允便不常回家了。
他日日待在冶坊,一连几天见不着人影,有时半夜回,她迷迷糊糊听见动静,等早上睁眼,身边又是空的,二人换下的衣裳倒是都被他洗净晾在了天井里,只是每日连句话都捞不着说。
秀秀也懒得再问,她近日也忙得很。
葡萄岛不兴过端阳节,但岛上众多大牟汉人,离乡十数载,心中都揣着这个节的念想。秀秀琢磨着,若是这时在岛上卖粽子,定是一笔不错的生意。这钱不赚白不赚,正好给书院的孩子们添些衣裳。
她将这念头与书院的婆子们提了一嘴,大家倒是爽快应了,只是岛上没有竹箬叶,几人便想了个法子,用芭蕉叶替代。头一回试,怕不好吃,先试了几个尝尝,却未曾想竟格外清甜,孩子们都抢。
一进五月,书院便挑起了高高的幌子,上头写着“皇京一号粽”。
秀秀亲手写的,学了这么久,她这字,也总算能见人了。
起初,只有几个路过的人来问。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十里八乡的人都寻到了书院门口。
汉人冲着这名头要来尝尝,本地人少见这东西,图个新奇,将书院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粽子一日做得比一日多,秀秀每日忙到天黑倒头便睡,周允那档子事,她索性不去想了,想也想不明白,不如不想。
直到端阳这日傍晚。
秀秀正在院里码着剩下的粽子,岛上天热,粽子不能过夜,该送的都送了,却还剩下这些,不出意外,今日餐桌上又要有粽子了。
她看着那一小筐粽子,心里烦得很,却不是为粽子。
周允那家伙,没良心!端阳节都要去冶坊!爱说不说,不说拉倒,她一点儿也不好奇他做什么勾当!
秀秀正将这粽子一股脑往小箩筐里丢,好像那筐底是周允的脸。
正扔着,院门外猛地闪进来一阵风。
周允喘着气冲了进来,脸上汗涔涔的,一身汗气,身上的衣裳都汗湿了,贴在身上。
“碧秋呢?”他张口便问。
秀秀一蹙眉,心里那股火蹭地上来了,她冷冷开口:“你自己不会找啊?”
周允喘了口气,低头看见筐里的粽子,又见秀秀那张冷脸,问道:“这是要给我送?”
“美得你。”秀秀将脸一偏,低声咕哝:“可惜啊,有人狗咬吕洞宾。”
周允不恼,嘴角反倒挂上吟吟浅笑,他伸手取了一个,拆开便往嘴里送。
“谁说给你的,你不是不爱吃甜么……还我!”
“是不爱吃甜,”他咬了一口,看着她,“那得看谁送的。”
秀秀一挑眉,嗔他:“一筐粽子,你只吃一个?心不诚!”
他嚼着粽子,目光四处瞥,瞧见廊下搁着一篮子纸折的金元宝,往屋里一探,吴碧秋正在屋里与几个孩子一起备奠礼。
嘴里的粽子愈嚼愈慢,他咽了一口,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秀秀,你信不信,铁也能记住东西?”
秀秀一愣:“什么?”
周允未搭话,又咬了一口粽子,嚼着嚼着,眼神又飘向别处。
秀秀盯着他看了两眼,心里冒出点疑惑,周允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可她没问,问了也是白问,他若是想说,早说了。
“你找碧秋到底做甚?”她将话拉回来。
周允回神,“我不仅找她,”一口将剩下的粽子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边嚼边道,“我还找我媳妇。”
秀秀“啧”一声,拿粽子扔他:“别瞎叫……”
她心里发毛,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周允却不由分说,接过粽子放回筐中,一径拉着她往屋里去。
不多时,一群人跟着周允到了岛上的冶坊。
秀秀是头一回来这里。
冶坊在岛西的临河高地上,远远便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愈走近愈响。
此处没有周允家冶坊的竖炉,只是几间棕榈茅草搭的敞棚,漏斗一样的炼铁炉一字排开。
这会儿炉火未开,炉旁堆着一筐筐铁块,铁筐上皆系着白布条。
一声刺耳鸡鸣响起。
一个老汉一手抓鸡,一手持刀,当着众人的面手起刀落,那处地面的土已成深褐色。接着,老汉扔下鸡,又往各个炉中撒树皮。
以前周允同秀秀讲过,这里的人在开炉前常献祭公鸡,祈求炉火顺利,撒树皮是为了助熔,大抵是葡萄岛的“打生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