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靦腆笑了笑,邊上的海棠欲上來伺候,她說不必了,拿個山水小碟擱在面前,自己慢悠悠地,端莊地,一粒粒把那瑪瑙一樣鮮紅透明的籽兒放進小碟里。
她愛幹這種小活計,自小就是這樣,不喜歡一顆一顆地吃,喜歡攢起來,然後再一氣兒吃個痛快。只是當皇后了,行動沒有那麼自由,尤其這種場合,多少眼睛瞧著呢,她得顧一顧身份體面。不過剝石榴不像剝螃蟹,剝石榴是種小情趣,是皇后不嬌慣,與民同樂的美德。所以她這裡動了手,內外命婦們也不能再叫人伺候了,剝石榴剝桔子都得靠自己。
暢音閣的戲台上終於開了鑼,台上的伶人唱《天水關》,很應景兒地給自己裝了大耳朵,畫了兔兒臉。諸葛亮搖著羽扇一唱三嘆:他含羞帶愧跪立在道旁,我不愛將軍你的韜略廣,愛將軍是一個行孝的好兒郎。
太后一撫掌,“敢情這將軍是咱們萬歲爺!”
才說完萬歲爺,一團石青的緞子撞進嚶鳴眼梢,是皇帝來了。他先給太皇太后和皇太后見了禮,復在她身旁坐了下來。
嚶鳴忙起身行禮蹲安,誥命們見了也紛紛離席,在桌旁的甬路上三跪九叩,恭請皇上聖安。
皇帝說平身吧,“今兒不算國宴,不必拘禮。別因朕來了,擾了諸位的雅興,還是隨意些為好。”
眾人謝恩起身,重新落座,嚶鳴問:“前頭大宴完了麼?萬歲爺怎麼這會子過來了?”
皇帝自然是因為心裡惦記著事兒,才著急要上後頭來。但話不能實說,他還想著過會兒來個出其不意呢,便隨口應了句,“前頭有幾個近身的大臣和內務府張羅,朕得進園子,在老佛爺和太后跟前盡孝。”
嚶鳴並不知道他的心思,點了點頭,復又忙著去剝她的石榴。皇帝依照德祿事先的設想等著她把手放到桌下,可是等了好半天都等不來,只見她嫵媚地翹著四隻鏤金菱花嵌米珠護甲,不慌不忙地盤弄石榴,那嫣紅的一點捻在指尖,像一粒飽滿的硃砂。
皇帝等得心焦,又不好說什麼,便盯著那碟石榴籽兒發呆。想了又想,應該拿出點手段來,於是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快裝滿的碟子拖到了自己跟前。
嚶鳴眼見自己忙了半天的成果被搶走了,愕然看著他。皇帝怕她耍氣鬥狠,很窩囊地找了個台階下:“朕也愛吃。”
那就罷了,她聽後消了氣,原本倒豎的柳眉又放回了原位,甚至微微浮起一點瞭然的笑。因為終於找見了一樣共同愛好,往後在吃的世界裡交流,會順暢許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