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護人員把溪川抬上擔架,軒轅弓下身伏在她chuáng邊,握住她的手。
“答應我,不要把真相告訴我媽。這是應該還給她的,但她知道了不會接受。”
軒轅笑起來,“你媽都不認識我,我想告訴她也不能啊。”感覺到對方手裡滲出一層薄薄的汗水,軒轅把她的手握緊了,“不要擔心,一會兒就醒來了。腎臟移植手術只比闌尾手術難一點點。闌尾手術是切下來、丟掉。腎臟移植手術是切下來、不丟掉、再裝上去。”
本來神色凝重的溪川忍不住笑出聲來。
“一會兒就好。”軒轅拍拍她的額頭,“你一直是幸運的女孩。”
到了下午,溪川才醒來,睜眼立刻問:“我媽呢?”
突然的聲音使軒轅被嚇了一跳,“哦,哦。你媽還在手術,就快出來了。”
溪川長吁一口氣,又閉上眼。
“你什麼都知道了對嗎?”
“不對。我只知道紙上寫的,不知道你腦子裡的。如果你肯自己把腦子裡的告訴我自然最好了。”
溪川睜開眼看著軒轅,好半天才說:“腦子裡的,都忘記了呢。”
“沒關係。如果你想起什麼,請隨時和我聯繫。”軒轅模仿著FBI的腔調。
溪川想笑,眼淚卻湧出來,咬緊下唇,也止不住它一直流向枕頭。
空氣中,有什麼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緩慢地經過。
——你一直是幸運的女孩。
聲息遙遙傳來。
[十一]
是多麼遙遠的事了,卻幾乎每天都在腦海中重演。
非常困的時候,自己說:“睡一睡就好。”一覺醒來,被困在橫亘在眼前的廢鐵里,稍微動一動就被碎玻璃扎傷。身上流過溫熱的液體,竟然是親人的血液,除了自己,所有人都沒有醒過來。
怎麼可能忘記呢?是怎樣嚎啕大哭著用盡全力把他們一個個從嚴重變形的車廂里拉出來,是怎樣不顧渾身割傷刮傷拼命爬上公路求救……只要一閉上眼,全都歷歷在目。
都說車禍時睡著的人總是傷得最重,可偏偏自己是個奇蹟般的例外。
如果身邊的人相繼離開,只剩自己每次都幸運地留下來。
幸運,是個多麼諷刺的詞。
不願想起。
[十二]
“讓我想想,第一次見軒轅的時候。在學校,看見的只是背影,穿著……黑色T恤,有咖啡色的皮質鑲邊,領口很別致,然後是……窄腿鉛筆牛仔褲,微長了點,在腳踝處疊出幾個褶皺。阿迪的鞋,後跟有紅色商標,鞋底下有圖案,走路時能看見一點。整體看上去很有品又挺清慡的,走在明櫻身邊,標準的男女模特。”
軒轅過于震驚,“我說,難道你是傳說中的神童嗎?記得這麼清楚。”
“嗯。我記憶力是有點好。”
“有點好”這樣的自評,顯然還是過謙了。
溪川翻起眼睛看著天花板回憶道:“最早的記憶,是幾個月的時候,喜歡惡作劇,裝哭,等媽媽跑過來,卻馬上變成在笑。害我媽以為自己得了什麼產後後遺症,長期幻聽。有時還偷偷大白天爬上書架開電燈,受害者也是我媽,又覺得自己有老糊塗的趨勢,那麼年輕就不記得隨手關燈。”
“爬書架?運動神經很好,腦神經也很好。你……qiáng!”軒轅找不出更適合的形容詞了。
“現在運動神經不行了,我高二時讓坍塌的腳手架給砸了。”
“還行啊。不過我也發現,演唱會時你的舞都很簡單,連明櫻的伴舞都不如。”
“哎呀,人家身體有缺陷嘛,gān嗎歧視殘疾人?你看過我們演唱會?”
“當然了!能不看嗎?”
“那你覺得……”女生漸漸露出微笑,眼睛微妙地改變了形狀,“聚光燈下的我,好不好看?”
短短的一個簡單問句,像個小法術,變了細長的線鑽進耳朵里。
痒痒的。痒痒的。
軒轅眯起眼,有點愣神,gān咳一聲,才轉而笑出來。
與這語氣如出一轍的,是許多年前那一句——“是因為我是對的?還是因為,我是柳溪川?”
連一向記憶力超群的女生也忘了。
[十三]
“什麼?jīng選專輯?什麼意思?”
明櫻急得直接從座位上站起來,頭撞上車頂。
經紀人表qíng尷尬地朝她示意了一下手裡的手機,“公司剛來電話,說是唱片公司提出的,公司經過討論認為可以出了。”
“討論?我的jīng選專輯,難道可以不經過我同意嗎?”
經紀人說不出話。明櫻知道他是傀儡,“馬上回公司,我要直接見理事長。”
司機察言觀色,瞥了眼明櫻,再瞥了眼不表態的經紀人,立刻發動了汽車。明櫻側頭看向車窗外迅速後卷的景色再不說話,半晌後,將手裡的一次xing紙杯捏成一團,“啪——”極響的一聲砸在另一側窗戶上,兩個助理和經紀人都明顯被嚇了一跳。幾人大氣都不敢出。
[十四]
“欸?哎——季小姐!你不能進去!”理事長的秘書正接著電話,見明櫻完全無視她,像pào彈一樣直衝進去,慌得大喊出聲。
“理事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