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芳和黎光启再怎么样,他也跟他们生活了十二年,突然一下,两个人都不见了。黎柯不知道命是什么,但此刻他觉得自己大概确实是命不好的。
他想顾之聿了,但顾之聿还有一周才放假,黎柯拿被子慢慢地把自己裹紧了,脑海里都是街坊邻居们形容的吕芳死时的惨状,又怕,又难过。
他第一次渴望听见吕芳骂他的声音,现在太安静了。
但时间不会因为他的情绪而停止。
黎光明第三天就过来把黎家门面收拾了,摆上几个货架,卖自家做的手工挂面,平时他到处去送货,店面由老婆来守。
黎柯对这位婶婶就更陌生了,婶婶对他显然也是厌恶得很,但到底有这个义务,她干巴巴地对黎柯嘱咐,让他不要乱动货架上的东西,平时在家最好只待在除门面以外的地方,随后她递给黎柯一个铁饭盒,里头是米饭和菜,还有一点点余温。
“你在家的时候,我都给你带过来。”婶婶看黎柯捧着饭盒站在那儿瘦瘦小小的一个,顿了片刻生硬地补充:“你侄儿侄女吃饭没规矩,跟他们一桌没得清静的。”
黎柯低声说了句谢谢,捧着饭盒回到房间,吃着吃着,又停下。
他好想顾之聿,真的。
顾之聿是在放假回家的大巴车上听司机聊起的这桩命案,对方绘声绘色地描述细节,将顾之聿整个人煎来烫去,这是他坐过最难熬的一趟车,他不断地站起来又坐下,反反复复地往窗外看。
一个小时后,大巴终于颠簸着驶入兴丰镇车站。车还未停稳,顾之聿已拎起书包冲了下去。
没跑几步,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黎柯就站在十步开外,不知等了多久。春日的风掠过,吹红了他一双空洞的眼。
顾之聿走过去,松手将书包丢在满是尘土的地上。他抬手握住黎柯细瘦的手臂,声音低沉而坚定:“哭吧,小柯。”
下一秒,黎柯的额头重重抵在顾之聿的肩头,积压了数日的恐惧、无措与悲伤,化作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顾之聿抬起手臂,将黎柯紧紧搂住,用身体挡住了所有探究的、好奇的、或是怜悯的目光。
那个家破破烂烂,爸妈也是非常糟糕,可到底,那还算个家,不会少了大米和盐巴,不会永远黑洞洞的像个盒子。
黎柯没有家了。
“我飘起来了……”黎柯哽咽着,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胡言乱语,“顾之聿,我该怎么办呢?”
顾之聿轻轻拍着黎柯单薄颤抖的背,仰头看向天空,两只飞鸟划过。
“不会,我抓着你的。”顾之聿明白黎柯,他说:“踩到地上,小柯。”
这天晚上,黎柯是在顾之聿房间睡的,他哭得两只眼睛高高肿起,鼻子通红。
顾之聿搂着他,听他说黎光明的那些话。
“没事。”顾之聿宽慰,“还有我呢,只要放假,咱们都待在一起,也和家人没差。”
顾之聿总是能令人感觉安稳。
黎柯觉得自己空荡荡的心一下落到实处,好似抓住救命稻草。
但顾之聿真不是随口一说。
少年人的承诺看似单薄,却比任何时候都深刻。
此后,黎柯所有的衣物,从里到外,全是顾之聿细心挑选、购置。假期,他就带着黎柯去市里,见识新鲜事物,品尝各种美食。他将黎柯那个昏暗的房间一点点改造,从书桌到小床,都打理得整洁明亮。
黎柯成绩跟不上,他就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黎柯夜里睡不着,他就找来故事书,耐心地读给他听。
像带弟弟,更像养孩子。
黎柯拒绝过,他觉得顾之聿在他身上花了很多钱和精力,明明顾之聿自己也还只是高中生。
“别担心。”顾之聿笑起来,他看着嘴里说着不要,眼睛却极尽不舍的黎柯,“我有小金库的。”
顾之聿当然不可能开口去问父母要钱来做这一切,他有自己的银行卡,里面存着他每一年的压岁钱和零花钱,还有一些比赛的奖金。钟雅丹和顾健柏这方面倒是给了顾之聿足够的自由,从未提出要管他的小金库。
“小柯,你不要有任何负担,该吃吃,该玩玩,一切有我。”顾之聿拍拍黎柯的后背,认真地说:“不要害怕,我推着你,很快就长大了。”
于是父母不在的第一年,黎柯并没有多难过,顾之聿带着他见识了很多新鲜的东西,还给了他一部手机,这样黎柯周末放假回家的时候,可以和顾之聿通电话。
黎柯极爱和顾之聿打电话,总要打到手机发烫、电量耗尽才肯罢休。虽然看不见彼此,但听到对方的声音,房间里就不再是死寂的、孤独的。
每周的电话打着打着,这一年就走到了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