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之聿把刀放回去,捏紧黎柯的肩膀告诉他:“以后每次想做这类事的时候,就想想刚才的感受,你是什么样的心情,我只会比你沉重百倍。”
黎柯一言不发,顾之聿扯着他的衣袖,带着他回到沙发上。
窗外的夕阳缓缓落下,余晖照进客厅,颜色灿烂,此刻却带不来一丝温度。
“小柯,对不起,的确是我食言了。”
顾之聿喉结上下滚动,嗓音带着几分哽咽:“但人生……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我不值得你这样,熬过去或许你也会觉得,我顾之聿,也不过如此。”
全世界最好的顾之聿啊,他说他不过如此。
黎柯迷茫地睁着眼睛,他浑身已经拿不出一分力气,只徒劳地想:如果顾之聿都不值得,这世间还有什么是值得的呢?
空气寂静了很久,黎柯才问。
“你同意分手了,你就不要我了……那我们走到现在的意义是什么呢?”
“意义是我们现在不适合同路了,小柯。”
顾之聿的手放在自己大腿上,并不明显地用力摁了一下,残忍而清醒,“一切都是我不好,我把你……把你养得很糟糕,以后,你要学会自己养自己,听医生的话,好好吃药……好好生活。”
这段话听起来是这么的糟糕和不负责任。
想说的似乎还有很多,可是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顾之聿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咬在唇间。
黎柯跟随着他的动作看过去,心底一惊,他从来不知道顾之聿会抽烟。
顾之聿是黎柯的少年郎,10岁时便相伴在一起的白月光,他的身上总是泛着淡淡的清香,小时候是洗衣粉的桂花味,大了一些喜欢用樱花味的香水,他是干净的,温和的具象。
没有想到有一天,黎柯竟然能看见他抽烟的样子。
“咔嗒”一声,火苗映亮顾之聿低垂的眉眼和紧抿的唇角,烟雾袅袅升起,在他们之间弥漫开来。
味道并不好闻,有些呛,带着尼古丁独有的焦苦,可奇怪的是,这股陌生的烟味,竟也缓缓按住了黎柯崩溃的情绪。
呼吸渐弱,思绪迟钝地运转。
分手的结局不是黎柯想要的,但,其实也是早就有了预兆的,他知道。
只是,从来不敢深想。
“是因为我太糟糕了,”黎柯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最后的求证,“还是因为……你妈妈,永远不会同意?”
骆裕的事是导火索,却也是误会,录音已经能证明一切,分手也只是黎柯气头上口不择言,顾之聿应当不会就因为这件事下定决心分手。
他们一起长大,黎柯自认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顾之聿的人,他的决绝背后,必然有一个更加沉重,更加“不可抗”的原因。
而这个原因,早在顾健柏的葬礼上,当黎柯隔着重重人群望见顾之聿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时,在那夜钟雅丹找过来时通红的双眼和沉默里,就已经注定了。
六年前的兴丰镇,22岁的顾之聿和19岁的黎柯紧紧相拥,以为爱强大到可以克服这世间所有的困难。
那个时候,顾之聿选择了黎柯。
他拉着黎柯,背对着家门的方向,坚定地越走越远,以为总有一天,会得到父母的认可和祝福。
可是命运并没有给他们“来日方长”。
它只给了顾之聿一个迅速枯萎的父亲,和一段眼睁睁看着生命流逝,自己却束手无策甚至无法坦然尽孝的残忍倒计时。
20多年的养育之恩,顾之聿回报了多少?他打回去的钱,没有被接收,寄回去的东西也被退回……总以为还有以后,总以为能够弥补,可现实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他还没能好好孝顺报答,什么都没来得及做,就已经什么都来不及了。
黎柯和顾之聿之间,横亘的不仅仅是一个家庭的反对,更是横着一条名为“生死”与“亏欠”的鸿沟。
而这一切,黎柯怎么会不懂呢?
正因为懂,所以黎柯不敢想,不敢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