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的那段日子真的拮据。
黎柯把零花钱存着不用,给顾之聿买了一部最新款的手机,顾之聿还记得那一天他有些生气,黎柯就哄他说是最后一次了,承诺以后一定会只享受,不偷偷付出。
两个人用那部手机拍下过许许多多的照片,从小单间,到大房子。
顾之聿后来总在后悔,年轻时对爱的理解太浅薄,太自私。他把黎柯养得很好,也很差,他一直抱着黎柯,娇惯他却也让他的双脚悬空,落不到实地。
黎柯盛放出这个年纪最美的一面,顾之聿太爱他了,用自己的身体替他遮挡了外界所有的风雨,可这样之后,黎柯也成为了一点点风都经不得的花。
所以后来顾之聿换了公司,为了挣到更多的钱忙得团团转时,黎柯是那样的痛苦。
不是没有发现,不是没有反省,不是没有补救,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强行把黎柯带去医院看心理医生,可黎柯的眼泪好烫啊,把他的心都烫穿了。
顾之聿不知从何处下手,他不是一个合格的爱人,他总是过分溺爱,纵容。
黎柯一哭一闹,他就举手投降,什么都答应。
缓缓吧。
顾之聿那时候想,慢下脚步多陪着黎柯,等把房子买了,黎柯状态好一些的时候,他就带着黎柯去旅行,放松,再慢慢哄着他去医院。
他不知道黎柯会病得那样重,他以为自己做出行动,黎柯就会有所好转。
一次,两次……黎柯将他的生活和社交圈搅得一塌糊涂,他舍不得怪黎柯,于是同样的事便不断地循环。
人总会累,他高估了自己。
顾健柏病重之际,是顾之聿这一生最忙碌,最疲惫的时候。要工作,要照顾父亲,安慰母亲,要注意黎柯,还要时刻演一个回归异性恋的孩子。
父亲倒下了,他是这个顾家的顶梁柱,自然是要撑起一切。而他自己的小家,他是黎柯的全世界,没有想过要放手。
真的,他没有想过放弃黎柯。
哪怕累得想死。
两人分房睡的那段时间,顾之聿白天很辛苦,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他抱着黎柯睡习惯了。
有天实在忍不住,他偷偷起床去侧卧看黎柯,房间里一片黑暗,黎柯呼吸均匀。
他缓缓走过去,打开了小台灯。
小台灯的光线很暗,将黎柯的脸照得有几分朦胧,顾之聿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黎柯的脸颊,他的小孩瘦了不少。
看了一会,顾之聿收回手,起身准备离开,拖鞋不知踩到了什么,发出一声极轻的声响。
低头,顾之聿移开脚,蹲下身去摸索,触感冰冷坚硬、细长。
顾之聿借着昏暗的台灯光,将东西拿到眼前。
一根缝衣针。
针尖在微弱光线下,泛着一点黏稠的不自然的暗沉光泽,不是金属本身的亮,是……干涸氧化后的深褐色。
血。
顾之聿的呼吸骤然停住,脑袋里嗡地一声巨响,整个人有几秒钟是完全空白的。
过了许久。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目光重新落在黎柯沉睡的脸上,那张脸在朦胧的光里显得异常安静,甚至有些稚气的无辜。
可顾之聿此刻看去,只觉得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冻得他指尖发麻,连那根小小的针都快要捏不住。
额头上渗出冷汗,呼吸也变得急促。
顾之聿起身,轻轻拉开被子,将黎柯裸露在外的肌肤一一检查,终于,他在黎柯的一根脚趾上发现了一处针眼,而那根脚趾,从顶部到趾根,有一条长的,扩散的淤青。
不难想象,这根针曾刺入多深的地方。
顾之聿僵硬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自责、恐惧和后怕如同洪水猛兽,将他拆吞入腹。
他看见过的。
有次帮黎柯洗澡的时候,他在黎柯大腿上发现过两个类似的针眼,黎柯当时说是在楼下被绿化带里的玫瑰刺到的,因为他想要伸手去摸摸那朵开得特别好的玫瑰花。
顾之聿当时没想太多,就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