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相哪理這些,她不停地晃著小本子,「王……王……王……我,我馬上去……」說罷,只見她風一樣地跑了出去,留下三人無言以對。
這傢伙怎麼了?
右相和那位郡守均是目瞪口呆地看著手腳失控,神經有些錯亂的左相拿著女皇的計劃書寶貝似地衝出大殿門外,忘記了阻止。
相知四千年,別說是個笑容,連個溫和眼神都吝嗇給的不苟言笑成熟穩重的左相忽然變成這個樣子,怎不教人難以接受。
「王……左相一時失態忘記了分寸請不要怪罪她。」
吃驚歸吃驚,該求情的還是要求情,右相最先反應過來,大步一跨,向女王求情道。
「沒事,小事而已。」慕瑾擺擺手表示無所謂,忽的又很八卦地問,「她平時都怎麼熱情嗎?」
果真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啊。
右相一頭黑線,「不,左相平時正言厲色,從無出現此態。臣明日會帶她去醫軒瞧瞧的,興許是過度疲勞引起的。」後半句顯然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快跑出皇宮的左相狠狠地打了個噴嚏,忽然想到時間不對、地點不對、人物不在,又匆忙往回跑,一把老骨頭變得格外靈活。
「老華,老華,快來看看。」左相興奮地把本子塞進右相手中,像小孩獻寶一般示意她和祈山郡守一起看。
右相本打算初略瀏覽一遍,哪知道越往下看越欲罷不能,激動之情越是抑制不住。紙上所提到的事聞所未聞見所未見,實在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方法。她們幾乎可以預見到未來,這將會給老百姓帶來多大的實惠啊。
右相合上本子,二話不說往外沖,一旁的郡守緊跟其後,為小本本保駕護航。左相急得哇哇大叫,「你往哪裡跑,大晚上的瞎折騰什麼呀……」
慕瑾支著頭,也不理她們,是該去醫軒的人來瞧瞧。她右手撥動著湯匙,慢吞吞地喝著,待一碗見底後站起來對侍者說,「我先去睡了,如果她們回來的話讓她們也去睡下吧,呵——太晚了。」說完又打了個哈欠向床榻走去。
窗外,夜色漫漫。
因為一本策劃書,今夜註定有三人是無法安然入眠了。
疾風閃到床邊,為慕瑾蓋好被子,抬頭時見她正張著大眼睛看著自己,動作變得有些僵硬遲緩。
「你會一直都在對嗎?」
「是。」
「那好,我睡下了。」
「疾風不會離開的。」
慕瑾翻了個身安心地睡去,不知道為什麼,來到這個小世界開始,她總是很容易疲勞,難道是天道排斥……
夜色中,疾風靜候一旁。
……
昨晚,守宮門的侍衛見鬼似的看著當朝兩大權臣連蹦帶跳地跑出皇宮,一路向皇城外跑去,疑心上了年紀,更年期和老年痴呆通通提前了。
消息在第二天長了翅膀似的飛便整個皇城。
本以為這已經夠不可思議了,哪知道天未亮,百官集體守在御議堂,只等女皇醒來。有好事者根據送點倒茶時的隻言片語得出一個籠統的猜測,二相於前一晚得到一個驚天地泣鬼神的寶貝,據說那東西能呼風喚雨,保佑懷鳳風調雨順,於是,二相連夜召集百官前往相府,在百官見過此物後大為吃驚,等不及天亮又連夜前往皇宮。
本來皇宮在天明前是不准開放的,但二相連免死金牌都用上了,只為快些到進宮,不浪費開朝時的一分一秒。焦急之心天地可鑑啊,偏偏此時女皇還在睡覺,真是急煞百官喲。
百官連夜進宮成為年度第一大事件,懷鳳許久不曾發生過如此好事,實在是一個好的開端,可喜可賀啊。
在一道道皇令傳出皇宮時,慕瑾率著少數相關的人員來到經濟復甦計劃的首站祈山郡,落腳祈山郡的岐陽村。
由於從南到北全面改革,打響的第一炮成功與否顯得格外重要。成功了,人心齊泰山移,有利於建立有權威的政府。失敗了,不光自己會有所動搖,那些心心念念著美好生活的百姓怕是也會失望吧。
岐陽村的住宿條件很差,破破爛爛的,有些窗戶是用稻草塞的,門是用樹子綁在一起,較好一些的是用木頭隨便釘了幾塊的柴門,搖搖欲墜。
慕瑾看到最好的一座房子的屋檐上生滿綠鏽的青苔,上面搖曳著荒草。
岐陽的村民並不知道來人是誰,只道來了幾位了不起的大官,聽她們說要給村里每家每戶蓋新房子,等以後有錢了再給村了蓋上學堂,讓她們的娃兒有書念,不用像她們辛苦了一輩子豆大的字不識一個。
右相為難地望著慕瑾,村民手中的茶水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一來,老大還沒有分到,她怎麼好意思先飲。二來,懷鳳窮,她也沒喝過這樣的茶——水——
這幾乎算不上是茶,黑陶瓷碗裡放著幾片零星的小葉子,水中清清白白,連點褐色都看不見。據說這是村民為感謝她們把整村的茶葉都拿出來了,大家東湊一點西湊一點,好不容易才泡出的一桶茶。
穿麻衣的村民有些局促不安地端著碗,眼中隱約浮現著懇求和期待,不遠處,一些村民同樣望著這邊。
慕瑾走過來,伸手拿走村民的碗大口喝了起來,「不好意思,我太渴了,呵呵,今個兒太陽真大。」
她把碗還給那個村民,笑嘻嘻的,有些無賴。「謝謝大姐。」
「不……不……不用謝,這是……是我們應該的。大人,您,要不要再來一碗?」憨厚的村民受寵若驚,小心翼翼地詢問道。
不好意思地笑笑,其他先分到茶水的人員紛紛喝了起來,說了差不多的話,村民們的眼睛裡閃著巨大的喜悅。
「不用了,我們還要去別的地方看看,姐姐們休息下,別太累咯。」
「好,好好休息,我們一定好好休息,好好休息。」她似乎並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下意識地附和慕瑾的話,把剛剛的話與以前官員說得最多的按時交稅連接在了一起。她一直點著頭,等明白過來的時候鬧了個大紅臉。
其他村民不知道她在想什麼,但光從她說話的態度、語氣也明白了個八九不離十,誰讓以前官差催稅的時候她就是這個模樣呢。
於是,哄堂大笑。
一切正常而井然有序,村民們本來被暫時安置在鄰村的,可是沒多長時間她們自主跑來幫忙幹活。先是幾個偷偷摸摸的,勸走不聽,後來一村子的人全來了,連帶的把連村的也叫過來幫忙。
她們不要吃的,不要錢財,自求留下來幫上一點忙。早上的皇令她們收到了,早點完工女皇可以早點進入下一個階段,別人也可以早點過上好日子。
「大夥快點,加把勁。」
「好嘞,包準幹得漂亮。」
「老四,快點把邊上的木頭遞過來。」
同心協力,風雨共濟。
慕瑾好像有點明白了,這……感覺很好。
……
因為村民的加入工程的進度快了不少,預計要比原來提前了一半的日子。
人是戀家的,有了家才有固定的生活,一個遮風擋雨的港灣。慕瑾命人擴寬了道路,或許現在用不著,但未來城市規劃時一定用得著。
房子是統一格式的,村民看到第一座房子完工時激動的流下眼淚。慕瑾清晰的記得分到房子的那位村民扯著一個官員不停地說感謝的話,見人就說她的新房子,最後一邊跑一邊叫,我有新房子了,我有漂亮的新房子……
炎熱的天氣讓葡萄酒早早地釀製成功。懷鳳的葡萄是不值錢的,自己捨不得吃,運到別處又往往在途中就爛掉。慕瑾把全國的葡萄都買來釀成了酒,即解決了種植葡萄農民的收入問題又防止了浪費還可以升值。一半的葡萄酒儲存了起來,另一半運往了其他國家,相信運過去運過去這些時日又可以增加價錢了。
房子完工時葡萄酒的名聲響徹五國,全被銷售一空。比起單純的葡萄生意利潤翻了百倍。有王室前來訂購,全被慕瑾推到明年,拒絕出售庫存的酒。物以稀為貴,她一點都不想價格降下來。
對於自家人她是一點都不吝嗇的,且因為葡萄絕大多出廠在岐山一帶,岐陽家家戶戶各分到兩小瓶葡萄酒,一瓶用來買賣,一瓶自家享用。
葡萄酒有強身健體之能又有美容養顏之效,一小壺可買百金且儲存的時間越久味道越好價錢越貴。這叫人如何飲用,哪怕一小口喝下去村民們都覺得肉疼。
慕瑾本意是讓村民有了經濟上的保障後安心種田,畢竟國家以農為本嘛。她沒料到的是,當日起村中自發地形成巡邏隊,保障村子的安全。少部分人晚上拿著鋤頭守在自己家裡睡覺,生怕一覺醒來葡萄酒沒有了。好在兜兜轉轉慕瑾最初的目的是達到了,不少荒田重新種上了作物。
救急不救窮,懷鳳國偉大復興的道路漫漫遠兮……
把國庫里所有的錢拿出來,對整個懷鳳國來說也不過是杯水車薪,慕瑾發動大型工程把從祈山到失綠六省的大路拓開連接到一起,這期間可以解決不少民工溫飽問題。她知道,金山銀山總會用完,此舉對於她來說很冒險,萬一、萬一……她還是個外來者,那麼多的人看著……若是失敗了,總覺得對不起那些人。
「呀。」一個孩子奔跑時撞到慕瑾跌倒在地上,「嗚,疼——」他低呼一聲。
慕瑾扶起他,拍掉褐色粗布衣上的灰塵,「對不起,姐姐吹吹。」
水水愣愣地看著,眼前溫柔地為他吹小手的姐姐,記憶中除了父親沒有人了。她們會很兇地把他推開,罵罵咧咧地走掉。聽說陳姨的手就是小時候被有錢的大人踩壞的,現在留著很深的疤。
「跑這麼急去哪?」
「去幫阿媽種葡萄。」
「急什麼,走,我們一起去看看。」慕瑾改變方向,她想去現場了解一下情況。以前種葡萄的人不多,如今葡萄反而成了搶手的寶貝。她估計是賣出葡萄酒後她們又按原價提高三倍價錢還給葡萄農的緣故。
「走,阿媽說等葡萄長出來了我們會有新衣服穿,水水重來沒有穿過新衣服。」小孩子一臉幸福地說。
「嗯,會好的。」
微風吹過,有淡淡的泥土芳香。
道路兩旁的野草堆得很高,年輕力壯的村民在地里鋤田,嘴裡唱著淳樸響亮的山歌。田地里穿梭著一些小孩,有的在拔雜草,有的送水給親人,小小年紀卻很懂事。
水水示意慕瑾把他放下來,小傢伙腳一沾地就跑到田地里去,正揮著鋤頭的村民聽到他的叫聲笑呵呵的放下鋤頭,把他抱起來親熱。
一大一小,其樂融融,不免讓人有些羨慕。
他指著岸上的慕瑾向婦人說了些什麼,婦人見到慕瑾時受寵若驚般丟下鋤頭跑來。一面跑,一面大聲吆喝,大家快過來,大人來看我們了……
……
祈山郡守黃荻是在五十年前的大暴動中提升起來的,聽說當時她只是小小的教書小姐,原先的那個郡守帶著大量財物逃到藍芷國後她被任命為郡守的。她左邊的眼睛是場面失控時激動的村民用斷枝插的,疤痕一直從左眼劃到唇邊,猙獰可怕。
動盪不安的懷鳳國在風雨飄搖中依然千年不倒,社會的中袛柱、百姓、官員,這其中付出了多少辛苦。
如今祈山全面動工,七十道皇令開始實施,是時候去下一個郡了。
疾風把馬車停在村外,慕瑾不打算向村民告別,悄悄的來,悄悄地走,見面反而徒添傷感。她向村中望去,告訴自己,這裡有著簡陋的屋子,住著一群淳樸善良的人。
天空還是那片天空,風吹起她的長髮,黑髮絲在空氣中糾纏交繞,隱隱中有種情感在發酵,掙脫不開……慕瑾撥開擋在眼前的髮絲,吉吉慌忙躲到牆後,大米不管不顧地沖了過來。
「姐姐,姐姐。」
慕瑾朝她微笑,當初黑乎乎的小妞洗乾淨挺漂亮的,見她沖了出來,藏在各個角落的小鬼不躲了,集體現身。慕瑾突見小鬼們頹然欲泣的小臉,心生不忍。
「怎麼了?瞧你們一個個醜樣。」她打趣著說。
「姐姐、姐姐——」
夏日的午後,白雲悠悠地過境。
枝葉搖晃間,有風把清清甜甜的童聲淺淺地帶走,一瞬間猶如前世傳來般遙遠惆悵。
微笑離開,怎捨得心中那片情……
「姐姐要走了嗎?」小桂拉著慕瑾的手,大眼睛一瞬不眨地盯著她。
慕瑾替她理好吹亂的頭髮,「嗯,姐姐還有很多事要做呢。」她的食指勾了勾女孩的鼻子,模樣俏皮。
「會回來看桂桂嗎?桂桂和弟弟很乖的,我們把乘法表背下來了。阿金、旺福、吉吉、大米、黑子……她們也背熟了,姐姐考考?」
話音落下時一群小孩子滿懷希望地望著慕瑾,慕瑾蹲下身子很認真地一一看過她們稚氣未脫的小臉,良久揚起微笑,「你們是我教的第一批小鬼啊,以後出去闖蕩別丟我的臉哦。」
「才不會。」旺福小聲說道。
慕瑾揚起邪惡的微笑,晶晶亮的眼睛對著旺福說,「我暫時相信好了。」
「今天不用考了,下次見面時我會提問呦。」慕瑾站起身來把疾風遞上來的幾張紙交給阿金,「小金金,你是她們老大,要做好榜樣,我把習題和答案留下來你們要好好算哦。」
阿金的眼睛紅紅的,有些濕潤,她只是有一次提到她們從來沒有見過姐姐口中的紙,沒想到大人會急得。
「姐姐……不要走好不好?」水水賴皮地窩在她的懷裡,不准她走。
「乖,又不是見不到了,哭什麼哭?」慕瑾抬頭時發現周圍不知道什麼時候圍滿了村民,她們安靜的站著緘默不語。
「大人,我們知道你要走,沒什麼好送的,這是我祖祖父留下來保平安的,你不要嫌棄。」村頭的林氏把護身符樣的東西送給慕瑾。
「大人,這是我家最好的地瓜干,你帶著路上吃……」
「大人,我前幾天縫好的衣裳你……」
……
慕瑾收過禮物,正式告別。在她步入馬車之前,桂桂突然大聲喊道,「我知道大人是很厲害的人,我也會成為很厲害的人……還有,還有,下次彈泥珠子我一定彈得比你遠!」喊完女孩淚流滿面。
「好,我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