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是看不到,他喜歡她啊。
澹臺延澤抬頭,看靈燕飛翔的姿態,如同欣賞一場傾力的演出。微涼的風從他的耳際冰冷地吹過,飛揚的髮絲在空氣中觸碰,彼此糾纏。
冬天枯黃的落葉在結束了短暫的旅行後又重新平靜,正如被囚禁的靈魂,想要高飛卻又無可奈何。鵝卵石鋪就的岸邊,蘆葦搖曳著細條張望,依稀間,澹臺延澤似乎看到了記憶中的陽光、以及記憶中的那個人……
花落,花開。
他嗤笑世間痴人,不懂得紅塵似夢,往事如煙。
可他自己也是該嘲笑的那一個。
是誰說過。
三生石上不停演繹著的生死離別,是一首綿長且哀傷的歌,他們在四季的罅隙和陰影中旋轉,飄飛,樂此不疲。晶瑩的淚光閃著近乎毀滅的絕望光芒劃破沉悶的空氣,剔透的淚珠拉開一道相望的距離,為悲傷故事畫上最完美的句號。
點不破的迷惘,看不清的憂傷,理不順的愁緒。
這世上那麼多的人,那麼多的事,那麼多的理,還有那麼多的麻煩……
他都不想管。
此時,還是沒有陽光,不過澹臺延澤站在春天離韌獸的尾巴上想著,下一季梧桐紛飛的時節到來時,他要她陪在身邊。
敏感的心,在芳草味的季節里跳動。
澹臺延澤的眼裡閃爍著明明滅滅的光……
陰天,會讓人徒生傷感。
但他始終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或許幻滅的美好會被清亮的童謠喚醒,可孤單也會快速入侵,還有快樂會被瞬間瓦解。沉浸在水墨畫悲傷中的人,再如何也是無用的。
但是,他不一樣。
不管什麼時候他都不會變得蒼白無力,也不會去管該用怎樣的聲音去安慰飛不過滄海的蝴蝶,那些都是沒用的。
他想要的,始終只有那麼一個人。
那個人,明明看著不驚艷,卻一個不小心,被她驚艷了整個歲月。
正如……
牆角,那朵盛開的小野花上,依稀漂浮著的希望的香。
那嫩黃色的花瓣映著頹敗的灰牆,就好像是她和他。
壓抑著的感覺,如同陰天裡鉛灰色的雲朵,飄不起又沉不下。澹臺延澤甩甩頭,不打算再想這些東西了。
不多時,他停下腳步,快速地抓住腦海里的另一種聲音,勾起一灣淺笑,快了,就快了,那個人,應該也在等他吧?
就算不是,那又如何。
他就是想要找到那人而已。
此時,是陰天,他走在尋她的路上。
宿星淵。
對於別人來說,是個少年天才的名字,然而,對於他來說,也不過是一個名字而已。
一個,或許在她想要找到他時,能夠找到的依憑。
可惜了。
他找了這麼久,就是找不到那個人。
就好像一場夢。
夢中的歡樂悲苦,在夢醒了以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空蕩的街道上只有幾個人在徘徊,沒有人說話,只有在擦身而過的瞬間快速地撇了對方一眼或漠然地走過。
城市早已悄然入眠,那些還亮著紅燈籠的地方顯得太過耀眼了。風搖晃著樹影,經過的人都忘了曾經在樹上或樹下玩耍的孩子。
銀白色輕柔的月光從天灑落,如同夢中那個女人清亮的眼神。
宿星淵站在橋上,恍若隔世……
當快樂被擱淺,悲傷肆意漫延,光線到達不了的地方註定了會被黑暗所埋葬。
單身走過人行道,任由思念的酒精茶毒身心,寂寞的茶水逗弄神經。他不再理會是是非非,清醒的腦袋只會讓疲倦的心更加疲倦。
越是寂寞,越是清醒。
從未想過,他也會有得不到的時候。
宿星淵嘲弄一笑,抬頭看著同樣寂寞的月色,又看了看那些橙色的燈光透過厚厚的帘布,變得一片模糊的景。
遠處。
偶爾傳來的喧鬧聲總能輕而易舉地讓人產生一瞬間的恍惚,可那些熟悉又陌生的瑣碎感覺竟拼湊不出一張完整的畫面。
他站在路邊,一口口默然的喝著酒。
什麼時候,他也曾經那樣笑過,叫過……
細細撫過靈桐葉上綠色的紋理, 宿星淵忽然想起那些被陽光溫暖著的日子。
那時隨風搖曳的油菜花,那時燦爛的笑容,那時動聽的歌聲以及比藍寶石還清澈的天空,都是他最眷戀的存在。
還有那刻在光陰柱上的名字,他想他是怎麼也忘不掉了。
深深凝望蒼穹,滿眼都是水墨的顏色。
沒有瑩火蟲沒有慕瑾的夜晚似乎格外難熬呢。
或許,回憶真是最溫柔也是最殘酷的枷鎖。
來了又走,還走得像是沒有來過一般,或許,那個傢伙才是最無情的人吧。
山下,一片蒼涼的景色。遠行的馬車在夜色的掩護下像一個古老的召喚,那些璀璨的燈光一次又一次地劃破沉重的暗影,帶來虛幻般的神秘誘惑。
無法漠視草叢裡靈蟲的悲鳴,宿星淵喝著酒,看著月光,站在一旁安靜聆聽。
燈光閃爍的一片裡沒有他要的東西,戲院裡咿咿呀呀的沒有他想聽的聲音,這麼多年了,他一直在這裡等她回來。
從希望到失望……
從失望到希望……
如此循環。
即是樂土。
又是憂傷之地。
他喝掉最後一口酒,丟掉酒瓶。
溫暖的紅色燈光拉長行人單調的影子,不安份的寂寞影子在牆上面胡亂塗鴉。有些事情總有讓人感到無力的本能,太多的事情說不清,道不明,剪不斷,理還亂。
當塵埃落定,一切已成定局時,等待讓人變得不安,而有的人無力改變什麼。
路上,宿星淵看著月光,嘴角揚起嘲弄的笑。
他是不會放棄的。
慕瑾。
慕瑾。
慕瑾。
沒到最後,誰知道會怎麼樣,不是嗎?
就算,想要裝作從來沒有出現過,那也是不可以的哦……
他拒絕。
公冶澤楠躺在地上。
從樹枝的縫隙里看天空,破碎如流年的璀璨光華閃耀著流動的質感,給人時空交錯的幻覺。什麼東西被焚 燒著遺忘,只留下一絲清清淺淺不可觸碰的傷痕。他固執地站在回憶里,緊抓著回憶的尾巴,不肯放手。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總是會時不時的遺忘掉一點什麼東西。
開始是物品,後來是事情,然後是人。
他也不知道怎麼了,總是這樣,一段時間的,一段時間的,就會忘記掉一些事情。
以前他是無所謂的,反正這世上,本也就沒有什麼東西是好記的。
忘記了,就忘記了。
可是,又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在不斷的提醒自己不要忘記。
不要忘記……
忘記了,就找不回來了……
不要忘記……
忘記了,他就會失去她了……
不要忘記……
忘記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她是誰?
他記得他叫慕瑾。
一個很特別的女人。
一個,讓他不想忘記的女人……
公冶澤楠微微一笑,不同於平日裡邪魅的笑容,這個笑里充滿了孩童般的滿足。
夏天綠色的葉子被時光輕輕搖落,飄飛在風中,翩躚如同絕美的舞步。記憶中的白晝總有碎晶似的陽光滿地散落,明亮的陽光勾勒著幸福的剪影,讓他不敢直視屋外閃閃發亮的地面。
最後一次走進那個秘境,那個初遇的地方時,荒廢了的空曠秘境裡只有他一個人和夏天瘋長的野草。落寂的蟬聲一浪高過一浪,像是在挽留某些漸行漸遠的腳步。
淚珠滾落,跌在浮雲投下的陰影里。
命運總是這個樣子的。
總是留下他一個人。
那天他抱著膝坐在酒家的第二層樓梯上,看腳下小草的葉子有一下沒一下地動。
淺紫的小靈蝶依舊漂亮得不食人間煙火,乖戾的螞螂在時間的沉澱下變得冷靜,草叢裡的金龜子閃著彩虹的顏色招搖,後山上酸酸甜甜的野莓在用最原始的力量點燃這狂野的節令。一切都未改變,只是物是人非罷了。
溫熱的空氣中還染著陽光的香味,潔白的雲朵里似乎有著和他一樣的隱忍憂傷。
蒼穹之上,誰的笑容搖晃?
沒有城市的喧囂,整個夏天的夜晚都像是一個安靜沉睡的嬰孩。清朗如水的月光把大地變成了銀色的稻田。遙遠的記憶中,他似乎也有放肆地踏碎一地的皎潔,然後躲藏到濃濃的夜色里,努力不讓別人發現的時候。
迷藏,是永不厭倦的遊戲。
只是後來,他沒想到會有個人真的又和他玩起了迷藏。
並且,他還怎麼找都找不到。
沒有人魚的唱晚,沒有那個女人的呢喃,甚至,整個世界,根本就沒有別人。
她說用笑聲代替歌聲陪伴星宿安眠。
她說快樂想要就會如花般接連開放。
她還說了很多,就是沒有說過要留下……
他還記得,那時的晚風很舒服,像是被一根羽毛輕柔地撫過。香香地催眠了他的是泥土和野草混合的味道,以及她迷人的清亮目光。
田間的蛙鳴和蟋蟀的琴聲互相呼應,無意間挑起了他心中深埋的季慟。他曾天真地想,日子大概會永遠這樣。
哪怕沒有別人,只要她在身邊就好。
然而……
一切都是那麼的……
讓人難過。
藤蘿纏繞,有風吹動葉子。
他斜靠在路邊的牆上,看遠處的鳥一隻一隻飛起,而後風起,一朵白茶花掉落,不知怎的,摔得支離破碎。
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學會了思念?
一旦閉上了眼睛,就覺得心中空空蕩蕩的,腦海里不斷回放著那時候聽到的呼呼風聲。如果可以,他還真希望自己也能夠走出秘境,走到那個人的身邊……
夢裡,他總是不停地追逐,不停地尋找,卻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執著著什麼。只是不想放手,怕一個轉身就是永遠的失去。夢醒,收拾起滿身的狼狽,不知悔改地笑著。還可以夢,真好。然後黯然地想著,明知道是奢望,可是他還執迷不悟,不肯丟開擱淺了的回憶,不能揮手道別,瀟灑地忘記。
風過。
樹枝搖晃,斑駁的光片越發的流光溢彩。從回憶里突然驚醒,公冶澤楠驚訝地發現這個夏天也已到來,那個困住了他的神秘力量在緩緩減弱。
他又有了,出去的機會。
原來,有些東西是連歲月也不能抹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