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融监管中心的听证会现场,冷气开得像停尸房。
唐主任站在安全通道的阴影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等立言经过时,他动作极快地往立言手里塞了个牛皮纸信封,声音压得极低:“这东西烫手。许志远近三年以‘文化捐赠’名义转出的27笔款项,收款方全是空壳。你看一眼就烧了,别留底。”
立言接过信封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塞进内袋贴身放好。
大厅里,镁光灯闪得人眼晕。
许志远站在演讲台上,一身剪裁得体的手工西装,袖扣在聚光灯下折射出冷硬的金属光泽。
他没带稿子,声音醇厚得像陈年的威士忌:“慈善不仅仅是给钱,更是重塑城市的灵魂。我们在晨曦之家看到的每一个孩子的笑脸,都是这座城市良心的回响……”
台下掌声雷动,不少感性的听众甚至在偷偷抹眼泪。
立言坐在第二排的角落,看着台上那个声情并茂的男人,胃里一阵翻腾。
林薇姐姐坐在媒体席第一排,看似在低头速记,实际上手里的微型摄像机镜头始终死死咬住许志远放在讲台边缘的左手。
那里,许志远的拇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上的浮雕花纹。
那个图案,是一棵缠绕着蛇的枯树——跟之前赵铭查到的“绿洲生态”注册印章,完全一致。
“有请控方代表,立言律师陈述。”
主持人的声音落下,场内瞬间安静。
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立言身上,有好奇,有轻蔑,更多的是看热闹。
一个实习律师,敢在听证会上跟许志远这种资本巨鳄叫板,无异于鸡蛋碰石头。
立言站起身,没有走向讲台,而是径直走到投影仪旁,连上了自己的电脑。
“我不擅长讲故事,也不懂什么灵魂重塑。”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顺着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我只懂算数。”
屏幕亮起。
那不是枯燥的excel表格,而是一张简洁明了的资金流向图。
“各位请看。”立言手里的激光笔红点落在屏幕中央,“2023年5月,许先生向‘晨曦之家’捐赠500万。三天后,该基金会向一家名为‘归巢心理研究所’的机构支付了480万的‘咨询服务费’。而这家研究所……”
他顿了顿,红点猛地跳到屏幕右下角的一个不起眼的离岸公司标志上。
“其实际控制人,正是许先生控股的离岸公司。”
全场哗然。
原本还在抹眼泪的听众愣住了,交头接耳的嗡嗡声像一群炸了锅的苍蝇。
许志远的脸色微变,但他毕竟是老狐狸,立刻冷笑一声打断道:“年轻人,慈善运营本来就有行政损耗和专业咨询成本。你没做过公益,不懂这里面的门道,我不怪你。”
“损耗?”立言反问,眼神里没有半点退缩,“那我给您看点更有趣的。”
他敲击回车键。
下一页。
早已远程待命的赵铭瞬间切入。
屏幕上的静态图片变成了动态的银行流水动画。
红色的线条像密密麻麻的血管,从“晨曦之家”流出,经过无数个看似无关的皮包公司中转、清洗,最后竟然奇迹般地汇聚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不是损耗,这是回流。”立言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盖过了场内的嘈杂,“许先生,这才是您所谓的‘良心回响’吧?每一笔‘善款’最终都流回了您的口袋,然后再以‘投资’的名义,干干净净地注入您控股的地产项目。左手倒右手,中间还顺便把税给免了,这买卖做得真是精明。”
大屏幕上,那个巨大的红色圆环如同绞索,死死套在“许氏慈善”的金字招牌上。
许志远脸上的从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猛地拍了一下讲台:“保安!把这个胡言乱语的人赶出去!”
“许总,请稍等。”
林薇姐姐突然站了起来,手里的麦克风举得高高的。
“您2019年接受我专访时说过,‘慈善是良心的镜子’。”她语速极快,根本不给许志远插话的机会,“可现在这面镜子照出来的,怎么是您把孤儿院变成了自家的提款机?请问那480万咨询费,到底咨询了什么?是咨询怎么把孩子变成实验品吗?”
“咔嚓——咔嚓——”
快门声连成一片,闪光灯像要把许志远那层伪善的皮给剥下来。
许志远下意识地想去遮挡镜头,动作太大,手腕狠狠磕在讲台边缘。
“啪”的一声脆响。
那枚精致的袖扣崩落,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了立言的脚边。
立言弯腰捡起,袖扣背面的“绿洲”印记在灯光下狰狞毕现。
他抬头,隔着纷乱的人群和镜头,对着许志远举起那枚袖扣,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抓到你了。”
听证会在一片混乱中草草收场。
走廊尽头,安全通道的绿灯幽幽亮着。
唐主任倚着墙抽烟,看见立言出来,掐灭了烟头,递过来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