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咳嗽声。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扛着桶装水走了进来。
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发青的下巴。
“那个……我看你们这儿缺水了。”男人声音闷闷的,放下水桶就要走,路过老吴身边时,却像是不经意地脚底打滑,一个小药瓶顺着裤管滑了出来,正好滚到老吴手边。
“大爷,这药治失眠,吃了能睡个好觉。”男人压低声音嘟囔了一句。
老吴原本还在盯着画纸发呆,听见这声音,整个人像是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他一把抓起那个药瓶,看都没看一眼上面的标签,疯了一样撕扯包装纸。
“哎!你干什么!”李老师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正要往嘴里塞药的老吴。
就在这拉扯间,药瓶骨碌碌滚到了立言脚边。
不是什么安眠药,是一瓶早就过期的维生素。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老吴的反应。
老人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抢过地上的炭笔,抓起刚才撕下来的药瓶包装盒背面,狠狠地画了两笔。
那是两只手。
确切地说,是一双戴着厚重帆布手套的大手,正在用力掰扯什么东西。
而在手腕的位置,有一道像蜈蚣一样的伤疤。
立言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那个送水工已经不见了,只留下还没来得及关严的卷帘门在风里晃荡。
那是阿杰。许志远的头号马仔。
这药不是用来毒人的,是用来试探的。
那个伤疤,立言在之前的调查资料里见过,那是阿杰当年强拆时被钢筋划伤留下的。
深夜,互助站里静得只能听见硬盘转动的声音。
立言盘腿坐在地板上,周围铺满了老吴这三天画的所有废稿。
有的画在报纸上,有的画在传单背面,甚至还有画在半块破木板上的。
这些画乱七八糟,但在每一幅不起眼的角落里,都藏着一串细若游丝的数字。
07.19.98。
就像是一个还没解开的死结。
“七月十九……”立言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光。
他从怀里掏出母亲那本泛黄的笔记本,快速翻到最后一页。
那上面有一行潦草的字迹,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他们选了七月十九,那天大家都去赶集了,仓库没人。】
“赵铭!”立言的声音有点抖,“查一下98年7月19号的海城晚报。”
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找到了。”赵铭把屏幕转过来,“头版下方的一条豆腐块新闻:城西废旧仓库突发意外火灾,幸无人员伤亡,原因待查。”
意外?
如果是意外,为什么要把所有人都支开?
如果是意外,为什么要把起火点选在只有档案架的西侧仓库?
这根本就是一场毁尸灭迹的焚书坑儒。
第二天一早,雨下得有点大。
一个女人撑着把破伞站在互助站门口,怀里抱着个塑料袋,像是怕生似的缩着脖子。
那是阿杰的老婆。
“那个……俺家那口子让我送来的。”女人把袋子塞给立言,转身就要跑,“说是给大爷赔罪的水果。”
立言接过袋子,里面是几个卖相不怎么好的苹果。
在这一堆苹果中间,夹着一张皱巴巴的超市小票。
翻过来,背面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他昨晚做噩梦了,哭着说对不起,说那时候只想吓唬吓唬人,没想真的烧死谁。】
立言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小票,目光穿过雨幕,看向百米外的巷子口。
电线杆后面露出半个蓝色的衣角。
阿杰没有走。
他就那么缩在那里,任凭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那双曾经挥舞着铁棍强拆的手,正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无名指上那圈被岁月勒出的戒痕。
他的视线尽头,老吴正戴着斗笠,蹲在互助站那面白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