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现在,这块玉似乎又要碎了,龟裂的痕迹越发明显,一丝丝裂痕班驳地裂开,卡嚓卡嚓,快要崩溃。
"你来啦?真快呢……"还像个老朋友一样,笑着问候。就地斜躺着,肆意的男人似乎从未在意过自己的立点。像一头慵懒的猛兽,休憩的时候,并不那么在意羽毛艳丽小鸟站在自己头顶上唧唧喳喳的吵闹一样。
但此刻的无命,并不是那种羽毛艳丽,性情温和生涩的小鸟儿。
他很白。
整个人都那么白。
像死尸一样苍白的颜色,浮在他的身上,全无生气,瞪着这个浑身上下永远充满活力的男人,他涩涩地迈步,轻轻地走了进来。
洁白单薄的衣裳,衬托着比衣裳更白的脸,青青的惨色从皮肤底下透出来,脸颊上却突然浮出一块诡异的红晕!
像麻风病人一样,那种凄惨的绝美!
那两块决绝的红晕,看起来是那么疯癫!
盯着男人胸襟前那朵红到发黑的牡丹,盯着男人脸上的血色痕迹,无命的喉咙里,冒出些许奇怪的声音--
霍霍……
像呼吸不顺的肺病患者咳不出郁结胸中的血块!
"你成功了?"慢慢走到男人跟前,居高临下,俯视着这个悠然的男人,无命竟丝毫感觉不到自己应该具备的优越感!
"差不多吧。"回答是省略的。也是肯定的。干脆再次躺下来,仰望着头顶上方,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因为自己而变得浑浊。
"真的很快。"
"真的想做的话,不管什么事,都会很快的。"
"你到底想要什么?"
"不知道呢……所以先拿到手再说吧。"
"现在你得到了吗?"慢慢蹲下身来,俯瞰着那张俊美而深邃的面容,那双漆黑发亮的眼睛,无命微微笑着,小巧而锋利的匕首,从袖子里滑到手掌中。
"得到了……"男人的笑容,依旧是那么肆意,那么淡漠。他甚至闭上了眼帘,在仇人跟前,慢慢地,静静地,闭上了眼!
数着那小扇般浓密的睫毛,无命也微微发笑,伸出冰冷的手,骨节细致而修长的苍白手指,轻轻拨弄着那片挺直鼻梁两旁的阴影。那薄薄的眼皮,那狭长的眼裂,一切一切,原本都该是他所熟悉的,但现在,他正等着,等待着这些印象在自己眼里变得陌生……
陌生的,比较好出手吧?
如果他们不认识,那么,他的报复,便不会在十三的心底里留下痕迹。
世上的事情,本来就是一件归一件,他们的感情是一件事,十三的欲望是另一件事,而自己、自己那无法消弭掩盖的恨意,同样也是另外一件事情……
所以,他们最好是陌生的。
这样,彼此都不会挂怀,也不会伤感。
至少,失去十三,自己无法独活下来;而十三失去他,却照样可以活下去!
他们本来就是完全不同的!
不是吗?
"高兴吗?满足吗?"于是,他问得更轻,像懒得吵醒这个沉睡的魂灵。
"不知道呢。我并不太清楚……"
"是吗?那么,得到我的时候,你会高兴吗?"腰埋得更低了,苍白的唇快要碰上十三的脸。那张鲜活的,永远充满生命力的,暖热的,有力的躯体,与自己这死尸般的身躯,真的有着天壤之别啊!
这个问题,便迟迟没有答案了。十三似乎遇到了难题,一直无法回答。
"很难回答吗?还是连自己都不知道呢?你不记得吧?在凤鸣城时,我也这么问过你,当时的你,也没有回答,只不过笑了笑,就让我以为是真的,是肯定的,现在想来,其实是我自己自作多情吧?"
"……"
苍白的手指沿着深邃的轮廓游移着,像用手指在感知着一个生命!无命继续道:"你不用回答了,若真的回答我,说不定会是很难堪的答案,我知道。虽然我不想告诉自己,你让我认识到的一切,都是欺骗,但我却还是宁愿相信你,你曾说过,自己是不撒谎的!"尖尖的手指头,下意识地掐了下去,陷进那宽厚的肩头,陷进那紧实的肌理,感受着那强烈的生命脉动,泪水,在喉咙里咳呛出来!
"……"
"你骗了我一辈子!就算你不承认也不行!你骗了所有人,连谎话都不用说--!"
指甲……
那已经断裂的指甲,就这么掐破了肌肤,鲜艳的红色,顺着他的手指,在那已经不堪负荷的黑衣上,再次涂染出熏然的血腥!十三连眉头也未皱,那毕竟只是很小的伤口--比起心上的伤痕,那毕竟是微不足道的裂痕!
他的玉,最终还是碎了,在他的手上。
预先想过的结局里,也许比此时更惨烈,但却没有这么决绝!
他曾想象过无命会疯狂,或许也会表现出他原来的智慧!小心翼翼地保住自己的性命,待在红梅小馆里,然后夜夜诅咒着‘十三'这个名字,磨刀磨到每日天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