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一清只覺不可思議。那日開完會後,她想起此事,跟程季澤講了。程季澤正將筆蓋套進黑色簽字筆頭,認真應道,好。
次日,程季澤捧一瓶紅酒,持一束鮮花,到程家來。程一清為他開門,德嬸正在裡面炒菜,聽到外面門響,她在廚房騰騰熱氣中大喊:「阿德!你看看是不是程季澤來了?給人開門啊!」德叔正在沙發上翹腿看報紙,翻過一面,假裝不在意,「阿女去開門了。」聽見程季澤進屋,他仍舊施施然翻報紙,直到對方禮貌喊聲「德叔」,他才「嗯」一聲,悠悠收起報紙,不緊不慢道:「來啦。坐吧。」
程季澤知道德叔要面子,便給足他面子,晚輩姿態做足,開飯前替德嬸將飯菜端出來,替德叔把霸王花排骨湯盛好,拉好椅子,請他落座。德嬸看到程季澤做這些,忍不住數落老公:「喂,你擺什麼架子!人家跟你可是同輩!」又看看只顧在旁笑的程一清,「你也不幫一下阿澤,說說你爸。」
程一清心想,誰能夠占程季澤便宜呢。他不過是做做面子,好讓以後老爸少給他找點麻煩,也別對外亂說話。她在飯桌上,看著德叔在一桌叉燒排骨白斬雞西洋菜前,大講老程記故事,而程季澤臉帶微笑,認真傾聽,便覺得此人可真能忍,也真能裝。
德叔道:「當年我們祖上有位太婆,娘家是學醫的,為程家糕點加入不少養生元素。」又道,「其實廣東人香港人煲湯都一樣,下很多養生湯料,淮山茯苓百合蓮子芡實薏米。」種種老生常談,程一清聽得呵欠連連,程季澤卻連聲點頭說是。倒是德嬸喜歡這年輕人,給他夾了菜,又跟他話家常,「家裡有什麼人啊?」
程一清對德嬸眨了眨眼。德嬸沒看到,笑盈盈看著程季澤,等他回應。程季澤坦然:「很久之前我爸媽就離婚了,我跟我媽。不過逢年過節,也會去我爸那裡,跟父兄吃個飯。」
「哦。」德嬸自知說錯話,「喝湯,喝湯。」
程季澤端起碗,含著點笑,「我喜歡德嬸煲的湯,飯菜也好吃。」
德嬸笑眯眯,說這都是普通家常便飯,普通家庭湯水。「你喜歡的話常來。」
程季澤說你們不嫌我當然好,又道,「我媽咪不會煮飯,我從小吃菲傭的東西。後來我在國外讀書,也是自己隨便煮點。畢業回港後,去我爸那裡吃飯,倒是能吃到傭人的好飯菜,但總覺得缺少家的味道。」他三言兩語談及自己飲食史,便是一個人前半生的註腳了。程一清忽然有些明白,為何這人身上沒有人間煙火氣。她悄無聲地給他夾了一片叉燒,「我媽親手整的,不是外面買的那種。」
程季澤的筷子尖戳到那塊肥瘦均勻的叉燒,肉質現出金黃色澤,軟糯綿綿。他微笑說,那就要好好試試了。
德嬸在飯桌上,又自然而然對德叔提起程靜結婚的事。「金飾我已經替她準備好了,就是嫁女餅你要提前做……」
飯後,程季澤自然而然幫德嬸收拾,德嬸說,不用不用,你去旁邊看看電視。程季澤說,我從不看電視。德嬸驚訝。程季澤趕緊說,新聞也是看的。程一清從廚房裡提一袋垃圾出來,拍拍程季澤:「你如果一定要幫忙的話,就陪我去倒垃圾啦。今天垃圾好多,我一個人拿不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