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磚甫至繡嶺,孤鎖一龕,蒲團清磬而已。迨後游僧歸附日眾,大建叢林,一時暮鼓晨鐘,遂與山風競響。其徒拈花令居人將桃核裹泥拋置山上,不數年悉成佳卉。每當春至,則青纏佛頭,紅摟山腰,爛若錦繡,香風陣陣,落花如雨,因名其寺曰雨花,而山為繡嶺雲。居人慕桃源之勝,亦各沿溪繞屋爭植夭桃。花蕊一舒,上下交映,繁紅零亂,溪流如染。因名其水曰濯錦,而村為賽桃源雲。
內有水涵虛者,別號散人,世居粵之合浦。為人汪洋浩翰,有古叔度風。因時濁淖,攜室清氏來隱於此。性嗜佛,與朗磚善。髦而無子,僅生一女,取名盈盈。〔盈盈〕降生之夕,朗磚方在禪跏趺入定,見有童子驂鸞、仙娥跨鳳並翔空際。須臾,驂鸞者東去,跨鳳者降於水家中,有紅羅一幅墮於朗磚懷內,上書云:
碎汝半塊磚,投入千尋碧。
締我鳳鸞交,早飛龍湫錫。
覽畢驚悟,深以為異。
次日聞散人得生一女,且驚且喜,來與散人作賀。散人獨坐草堂,正在納悶,見朗磚來,延入坐定。朗磚曰:「聞你夜來得了一顆愛珠,特來賀喜!」散人曰:「是誰說來?你錯聽了,還有半顆不全哩!」朗磚曰:「我知道了。兒子兒女總是一樣,你不要愁悶。」散人曰:「年逾半百,生了個賠錢貨,怎教我不悶?」朗磚曰:「自古好女兒反勝過美男子。你不聞木蘭女披繡鎧往邊庭,黃崇嘏換烏紗入翰苑,那都不是挽髻兒穿裙子的麼!」散人曰:「便依你說,古來有幾個?」朗磚曰:「雖是不多,又道『生男勿喜,生女勿悲』,怎麼連這話也就忘了?且去抱來我看看。」散人將盈盈抱出中堂,朗磚撫之曰:「你們好走得快,把一個難題目送與我做,不知要費我多少氣力呢!」散人笑曰:「搗什麼鬼?」朗磚曰:「這是我心坎里啞謎,不要你管。有句話囑咐你,此女非同凡女爰,須好生撫養他,日後自有天生佳配,切莫要尋錯對頭!」散人以為尋常言語,不甚關心。朗磚辭別回寺,亦不留意。
迨後盈盈長至十六歲,生得便體輕清,惠中秀外,藏嬌鎖恨,眉將漢月同彎;軃鳳堆鴉,鬢與湘雲共掃;朱唇紅欲滴,齒比瓠犀;檀口氣偏和,香清雞舌。分擎漢苑,漫夸飛燕身輕;一捻楚宮,不羨小蠻腰細。採蓮舟里西子低眉,板桂月中素娥避席。真箇冰肌玉骨,一清無可擬丰神。若論蕙性蘭心,二酉猶能探秘笈。魏夫人之書,管夫人之畫,謝道蘊之詩,班婕妤之賦,蔡文姬之琴,無技不能,有能必絕,生平所喜,詩詞為最。所居園亭池館,題詠已遍,嘗填《滿江紅》詞一闋,以寫賽桃源云:
疊嶂層巒,鎖著這孤村偌大。瀟灑處,清溪幾曲,疏林帶。花鳥全無塵俗相,人家咫尺煙霞內。算幽深,何地得如斯?桃源賽。茅屋淺,山房隘;叢竹護,長松蓋。聽泉鳴空谷,琴橫天籟。誰竊元都千樹艷,償將紅粉三春債?怕等閒流出賺漁郎,愁難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