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樓下隔十步站立著持戈的士兵。他心裡湧出一股煩惡。這些士兵將看熱鬧的街坊客人全攔在了後面,整理出一條寬敞的通道。他去迎親時,牛家門裡門外也站滿了兵。一群武將前來堵門,看他低聲下氣夠了,才哈哈大笑著放行。牛副都督一心替愛女撐場面,毫不客氣地告訴趙家,你們娶的媳婦不好欺負。
他仰頭望向高聳的石牌樓,微笑道:“我從前對祖宗發過誓。等我奪得錦王,娶媳婦時,一定先拜過牌樓,再過門。”
“什麼?叫我家娘子沒過門先下花轎,門兒都沒有!”裨將咋呼呼地嚷嚷起來。
喜娘聽到也嚇了一跳:“新娘還沒有過門,怎麼能下花轎?”
嫁給我,就是趙家媳。趙修緣決定給牛五娘一個教訓。他淡淡說道:“這牌樓是趙家先祖所設。敬牌樓如敬祖宗。去,請少奶奶下轎拜過牌樓,再登轎過門。”
牛家送親的人譁然。
一團胭脂色衝到了趙家侍婢婆子們面前。穿著一身銀紅對襟大袖衣裳的牛七娘從馬上躍下,攔在了趙家僕婦們面前,斥道:“誰敢請我阿姐出轎?!”
趙家婆子們接親時在牛家就吃了大虧。此時到了自己的地盤上,膽子頓時肥了。心想你姐姐再牛,還不是給我家郎君暖chuáng的。有本事你把花轎抬回去,丟人鬧笑話的也是牛家。當即皮笑ròu不笑地將“夫為妻綱”“為妻之道”等等規矩說法,一籮筐一蘿筐地砸向牛七娘。
末了,一婆子道:“親家小娘子年紀尚小,不要一時意氣衝動,壞了少奶奶的名聲。”
這句話徹底惹怒了牛七娘。她輕鬆拎起這名婆子直接扔進了人堆里,叉腰說道:“我呸!姑奶奶沒聽說過還沒有過門拜堂,就下花轎拜什麼牌坊!趙二郎,你不給我阿姐賠禮,休想讓花轎過門!”
她說著腳往地上一蹬。腳下鋪青石板噗地一聲,四分五裂。
嚇得四周沒人再幫著趙家說話起鬨了。
季英英瞧得清楚,禁不住抿嘴笑了起來。她真喜歡牛七娘這脾氣。她抬頭看過去,和桑十四的目光對了個正著。桑十四郎來送親,楊靜淵來了嗎?季英英qíng不自禁想起那個雨夜,趕緊垂下了眼帘。
趙修緣眼神微眯,她是在嘲笑自己嗎?他翻身下馬,走到轎前道:“如果娘子不願,我也不勉qiáng。”
還沒過門,就想扣一頂不敬趙家先祖的帽子。依了他,就是當眾人的面先矮上一頭。趙修緣扔給牛五娘一個難題。
轎簾一動,一隻纖長柔美的手伸了出來:“郎君有令,妾自當遵從。”
指甲上染著正紅的蔻丹,指節潔白如玉。她的聲音很溫柔,像琴弦的餘音,裊裊動聽。趙修緣愣了愣,心裡隱隱有絲期盼,盼著牛五娘的容貌沒有傳說中那樣難看。
★、第85章進府
一雙小巧jīng致的五彩鴛鴦鞋從青蓮色的裙擺下探出,鞋角尖而上翹,上頭綴著一粒明珠。絢麗到極致的鞋與純正的青蓮色相映,尖而翹的鞋角就像鉤子一樣,勾得趙修緣心神一dàng。
他下意識地抬頭想看牛五娘的臉。蓋在高髻上的紅綢擋住了他的視線。目光再往下移,牛五娘已經出了轎子,站在紅色的毛氈上。裙擺像一池初的碧綠荷葉,拖曳鋪開,將那雙五彩繡鞋掩得嚴嚴實實。
她裡頭穿著件大紅綢裙,外罩著青蓮色織錦對襟大袖深衣,腰間繫著紅色繡福字的敝屣。傍晚的風有點大,將她臂間挽著的玉色披帛chuī得如流雲一般。
“新娘子真美!”
“還很賢慧!”
議論聲傳進趙修緣耳中,他突然想笑。
牛五娘靜立著,那種大戶人家自幼養出的儀態自然流露出來。趙修緣沒來由的想起了季氏,挺直的腰背,像是不折的青竹。令他討厭。
他斜斜朝季英英所在的位置看過去。人群湧上來爭瞧新娘子,季英英被擋在了人後。人群里擠著許多年輕小娘子。趙修緣努力找了很久,終於看到季英英梳起的雙鬟,光潔的前額上,一枚寶相花金鈿在夕陽里閃閃發亮。這點光閃了閃,再一次消失在他眼中。
趙家兩百侍婢提著燈籠出現,從趙家牌樓一直排到了正房大門口。暮色里,燈光星星點點,一眼望不到盡頭。
牌樓下以極快地速度布置好了香案,蒲團。趙家的僕婦們退到了兩側,齊齊欠身,靜待兩人拜祭。
風chuī著蓋頭,四角墜著的金飾碰撞著發出細碎的聲響。鑼鼓嗩吶聲早已停了,牛五娘模糊看到夕陽下黑壓壓的人群,伸出了手。
牛七娘快步上前,和一名侍婢同時扶住了她。
“阿姐!”牛七娘小聲地嘟囔道,“憑什麼要聽他的?本來就不合規矩。”
牛五娘輕輕捏了捏她的手,嘆道:“你想讓阿姐坐著花轎回去,一輩子嫁不了人嗎?來日方長。”
牛七娘恨恨地說道:“好。這次便依了他。回頭,我再替阿姐出氣。”她鬆開手,委屈地看著姐姐與趙修緣走到牌樓前的香案前拜下,轉身就去找陪著自己送親的桑十四。
拜過牌樓,牛五娘搭著侍婢的手起身上轎。回身時,她看到面前站著的一襲紅衣,牛五娘停了停,壓低了聲音譏道:“有用嗎?”
趙修緣先是愕然,緊接著覺得憋屈。有用嗎?聽他的吩咐下轎拜趙家牌樓,就能改變她的地位?不就是請尊菩薩回家供著,他為什麼還要湧出這種意氣之爭的愚蠢念頭?他咬牙翻身上了馬。居高臨下,這一回他輕易找到了季英英。
一名面容清秀的錦衣男子站在她身旁,滿面堆笑和她說著什麼。只掃了一眼,他就認出那人身上的錦衣價值不菲。季英英臉頰浮起的紅暈讓趙修緣的臉色沉了下去。他所熟悉的嬌羞,竟然不再是只為他展露。除了楊靜淵,她竟然不知羞恥地又攀上了別家郎君!趙修緣qíng不自禁地攥緊了韁繩。他不急,他等了她這麼些年,他還等不了一個晚上?趙修緣冷哼一聲,催馬引轎前行。
